齊軍路過這里,難免心生悲戚,若周軍設伏,這里就是最佳場地,但游騎的報告未發現異常,也未見周軍的影子,可以判斷韋孝寬放棄了伏擊。
“我軍歸來,必要在此豎立豐碑,紀念那些戰死的英靈。”
這里不可避免會再增添許多尸骨,是榮耀還是恥辱,全在這一役。
這么想著,高殷更覺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殘暴地殺死少數人,是為了保留更多的人命。
大軍繼續朝前方挺進。
卯時破曉,朝暝冉冉東升,各國的官署在這時開始辦公,玉壁城上哈著呵欠的周兵眺向遠方,渾身一個激靈,便完全清醒了。
“齊、齊軍來了!”
一聲振吼在城頭蔓延,齊軍伴隨著日光出現,旌旗四揚、隨風招展,井然有序的隊列猶如無數條巨大的五彩蚯蚓,盔甲、皮膚和汗水被身后的太陽照得發亮,輕輕蠕動的肌肉若隱若現,在飛揚的彩旗下炫耀力量。
這一幕太過耀眼,讓周軍不得不揉搓眼睛,才能看清日光下的齊軍。
“這就是現在的齊軍么……”
無論是那身裝備還是這股氣勢,都讓周軍十分羨慕,而又百分忌憚。同樣是軍人,他們卻沒有這么好的面貌,只能依靠身下這座堅城,才能勉勉強強與他們對抗。
微微低頭,身上的甲胄不是不堅固,但比起他們,簡直就像孩子的玩具,若是直面他們的刀鋒,只怕是不堪一擊吧?
伸出手拍打墻磚,玉壁還以硬實的回應,頓時讓人安心許多:是了,只要堅守,這樣的軍隊我們也能擊敗!
再擊敗他們一次!
“將軍。”
眾卒望去,只見韋孝寬率領副將、官員來到城頭,紛紛行禮,韋孝寬微微點頭,看向下方的齊軍。
“來者可是齊主?”
大“齊”翻動,各據五色,最靠前也最華麗的旗幟,就是一桿繡著乾明二字的旗幟,諸多高旗將之牢牢拱衛,隨后便是羽、李、尉遲、秦等將旗。
能以國家年號為旗幟的,自然只有一個人了。
“高洋至死未敢來犯,卻不想其父其子,卻都要折在我的手里!”
韋孝寬說得幽默,讓周人頓感輕松,忍不住哈哈大笑:“將軍說的是!”
“管他是誰,但敢來犯,定叫他們有來無回!”
城上喧鬧,影響不了城下齊軍的秩序,諸將向高殷請示,高殷也掌握了為將者的基本原理,向諸將發號施令:“主力扎營,敢死營去前沿設置擋板、鹿角、堆筑土山等工事以圍城,后方開始組建攻城器械。”
開始攻城前,進攻方一般在城池的六百到八百步內設置基地,方便囤積糧草、安置傷員。據《通典·兵典》記載,唐代的車弩可射七百步,換算為后世單位則大概是1075米,《武經總要》記載,宋代的三弓床弩射程達千步,即1500米。
各朝對步的標準不同,所以距離也有不小的落差,現在比唐朝早了六十年,玉壁的守備應該還沒到這么夸張的地步,若再認為《通典》的記載有著文人吹噓的水分在,那城上守軍可以打擊的范圍還會進一步縮小,以高歡攻打玉壁的烈度來看,實際上玉壁的打擊距離可能連四百步都沒有。
玉壁主要依靠城池的艱險來據守,大型的守城器械難以運輸,城頭也沒有組建的條件,更多是守將根據戰局的變化來靈活應對。而單兵弩器的話,直到宋朝才出現了神臂弓,這是單兵弩器的巔峰,最遠也僅能打擊到二百四十步。
再者說,步數越遠,打擊的精度就越小,就算真有個神射手或重弩可以打到七百步開外,也根本瞄不準人,除非高殷倒霉得像是某塊野豬皮,倒霉被流矢射死,這就是真的只有上天才能知曉且安排了,高殷自信自己的運氣還沒有差到這個份上。
前方還要留給攻城的士兵們,以及作為緩沖地帶,因此在六百步到八百步內設置基地已經很安全了。
接著便是圍城的工作。很多良將都喜歡在敵軍立足未穩的時候率兵沖殺,從里面沖出來肉搏,張遼就是由此取得了八百的榮譽頭銜,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就需要士兵在城池四周要地設置鹿角等工事,只要能稍微阻遏他們,就是有用的;
同時這些工事也能給士兵們進行遮蔽,少些傷亡,夏侯淵就是在前線設置鹿角的時候被黃忠所斬殺。
“尉遲孟都、秦方太、武居常,你們三人率隊去汾河上游開挖新河道,使汾河水遠離城池。”
玉壁城中缺乏水源,守軍皆需從汾河取水,這個工作在高歡攻城時就做過,如今高殷自然也要實施,雖然高歡戰敗了,但不代表他的選擇就都是錯的,事實上,高歡的攻城戰法已經做到了極致,只是玉壁不是一般的城池。
“喏!!!”
三將拜首受命,各率人馬離去。
“羽破多郁。”
羽破多郁靠近前來:“臣在。”
“騎兵環繞玉壁城進行偵察,確定城內守軍動向,并切斷所有進出通道,不使一人可以走脫。”
這個工作倒是不困難,玉壁城就在峨嵋臺地之上,地勢艱險,也就意味著本身容易困絕,齊軍野戰極強,韋孝寬不會在這些地方浪費兵力,就能迅速完成對玉壁的初步合圍,也防止城內信使外出求援。
“臣領命。”
其余的工作,高殷也一一吩咐下去,這其中比較重要的是堆筑土山,人造的土山不僅能夠抵御一定的傷害,還能讓哨兵登山偵查,甚至在高度上壓制城內,高歡就曾在玉壁城南修筑土山,企圖借此攀越城墻,韋孝寬對此的反制是用木料加固加高城頭的兩座望樓,始終讓城樓高度超過城外土山。
這也逼出了高歡那句經典名言:“雖爾縛樓至天,我當穿地取爾。”
如果你把木頭綁在樓上,使樓高到天上,我就鑿地攻取!
玉壁本身就是依靠天然深溝防御的,由于特殊的地形,倒是沒有護城河這種東西,所以高歡才可以直接挖地道,而韋孝寬挖的壕溝則是在城內,用來攔截和暴露東魏士兵從城外挖進來的地道,所以高殷若是不打算跟他爺爺一樣地道的話,攻城方面就簡單了許多,沖就完事了,相對的也更粗暴,純粹是人力與兵器的消耗。
城墻上的周軍只得靜靜地看著,玉壁是他們最大的倚仗,也有最深的限制,許多事情在守城時已經準備好了,若連出城進攻的打算都沒有,那就等待敵人攻擊便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樣還輕松不少,所以守城一向比攻城輕松。
而齊軍也要做許多攻城前的準備,完事了才能開始進攻,這個過程花去數日功夫是常見的事,因此戰場變得有些詭異,雙方就這樣各做各的,同時安靜地戒備著對方的動靜。
“我們也去和韋孝寬說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