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34)

    林雨桐回了院子,林雨楊去送宮里來的太監(jiān),只剩林黛玉在這里被人圍著,后又被賈母拉到身邊,不舍的道:“你姐姐家去要忙,你回去也是跟著添亂。不如留下來,跟你的姐妹們?cè)趫@子里住著,一處做耍。也能陪陪我這老婆子?！?br />
    “老祖宗這話很是呢。那園子我早就尋思了,正覺得兩處地方好,你看我住怡紅院,妹妹住瀟湘館可好。咱們離的近便些,也能常在一處說說話。豈不快活?！辟Z寶玉馬上高興的接話道。

    林黛玉這會(huì)子心里存著事呢。哥哥出去了一圈,這賜婚的圣旨就下來了。說這里面沒有什么貓膩,她再是不信的。想到那賜婚成了姐夫的靖海伯,也不知長得是圓是扁,脾氣秉性究竟如何。怎能不叫人操心。這兩年跟哥哥姐姐處著,豈能沒有感情。最初姐姐對(duì)自己許是出于責(zé)任,跟對(duì)哥哥是不一樣的。但光是這一份責(zé)任,就叫自己受益良多。何況時(shí)日長了,姐姐這心也軟了。對(duì)自己有幾分小心,但多是出于自己性情敏感的緣故。不比跟哥哥說話,向來直來直往。但關(guān)心的心是一樣的。如今突然一輩子的大事定了,自己怎能不跟著焦心。

    于是笑著對(duì)賈母道:“正是如此我才該回去呢。家里這里里外外,我也能添把手了?！庇峙ゎ^對(duì)賈寶玉道:“你住那怡紅院,自是寬敞開闊的。那瀟湘館卻陰冷狹小,我這身體,自是住不得的?！?br />
    “該死!該死!”賈寶玉拍了拍自己的額頭,甚是懊惱的道:“只顧著跟妹妹近些好見面,卻忘了這一茬。我瞧著稻香村那里也不錯(cuò),光照又好,又幽靜?！?br />
    黛玉抿嘴一笑沒說話。只是對(duì)賈母道:“我先回去安置,外祖母想我了,只管來接我便是了?！钡綍r(shí)候能不能來,再說吧。

    賈母見她執(zhí)拗,心知拗不過。這才點(diǎn)了頭。林黛玉又跟邢夫人,王夫人告辭。又對(duì)李紈道:“蘭兒想來林家玩,嫂子只打發(fā)人送來便是。”

    李紈趕緊千恩萬謝。她才還愁兒子讀書的事。

    王熙鳳則拉了林黛玉的手,一直往外送去,道:“我不用你請(qǐng),也會(huì)常去串門子的。再說了,橫豎三兩天的,老太太必是忍不住要去接你。這哪里就鬧得像是十年八年不見一般了?！?br />
    眾人在身后直笑,都道:“是這個(gè)話。”

    林黛玉回到院子的時(shí)候,林雨楊已經(jīng)回來的。耷拉著腦袋,對(duì)著林雨桐直嚷:“我早就該知道他是個(gè)大尾巴狼。當(dāng)初就不該去求他?！?br />
    林雨桐招手叫黛玉過去,話卻是對(duì)林雨楊問的:“這話倒是稀罕,什么意思啊?！?br />
    “皇上想撮合姐姐跟聞天方的婚事,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年姐姐也要及笄了,所以……”林雨楊低聲道:“要說起這人,沒什么地方不好。長相配得上,家世配的上,能力那更是不會(huì)委屈了姐姐。身邊也沒有丫頭姨娘?！?br />
    “這么好的條件怎么到如今沒有娶妻。”林雨桐問道。不會(huì)是有什么隱疾吧。

    林雨楊搖頭道:“這就是唯一可惜的地方。他的命格不好。不光是沒父母兄弟姐妹,更是連三親六故都沒有。這樣的命格,疼閨女的人家,自是不會(huì)舍得。不疼閨女的人家,他又瞧不上。”

    “那這不是害了姐姐嗎?！绷主煊駟柕?。、

    林雨桐倒是不在乎這什么命格不命格的。按命格,湊在一起的這三個(gè)人,都該是死人。

    就聽林雨楊道:“這事,皇上早先征求過父親的意思。父親來信說,姐姐的命格奇特,百無禁忌。所以無礙?！?br />
    林雨桐心里一跳,她就知道瞞不過林如海這老狐貍。

    “沒事?！绷钟晖┮残Φ?“我命由我不由天?！?br />
    林黛玉看了林雨桐一眼,道:“到底沒見過,不能知根知底。”

    “我沒見過,但父親見過。楊哥兒見過。還十分的熟悉。男人看男人,總比女人準(zhǔn)些?！绷钟晖┬Φ?“父親和楊哥兒還能害我不成。”

    林雨楊松了一口氣。心里卻把聞天方罵了個(gè)死臭。這人能趁火打劫,就絕對(duì)算不上什么君子。

    平嫂子過來稟報(bào),“大部分東西都收拾好了。剩下的東西留下三五個(gè)人歸置歸置,明兒再帶回去也是一樣的。如今就能走了。”

    林雨桐就道:“那就走吧。既然辭行過了,咱們就直接走吧?！?br />
    她怕賈寶玉再哭著拉著林黛玉的袖子不撒手。要真是鬧開了,那就太難看了。

    等賈母聽了林家嬤嬤的稟報(bào),菊芳院早已經(jīng)人去院空。

    卻說林家姐妹二人上了馬車,林雨楊騎馬在外面護(hù)著。才出了巷子,就見一行人迎了過來。

    “伯爺!”林雨楊有些詫異,“您怎么來了。”

    林雨桐一聽,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氣。能這般的積極,至少證明他是期待兩人的婚姻的。那么,相處起來該是不難。這是個(gè)好的開端。

    林黛玉悄悄的將車簾子挑出一條縫來,匆匆的瞥了一眼就收回。對(duì)林雨桐笑道:“回頭我畫一副畫像給姐姐瞧瞧?！?br />
    林雨桐一笑,沒有說話。但卻想起剛來京城時(shí),在碼頭上看見過的那個(gè)青年。

    就聽外面道:“我估摸著你們?cè)摶馗?就帶人過來送你們一程。省得被人沖撞了?！?br />
    林雨楊心說:你騙鬼呢。這林家的招牌在這京里,是誰都能輕易沖撞的嗎。

    不過嘴上還是道了謝。并且明知道姐姐能聽見她們說話,還是上前稟報(bào)了一聲。

    林雨桐在車內(nèi)道:“那就有勞伯爺了。”

    沒有羞澀,大大方方的。

    聞天方不由的也自己松了一口氣,道:“應(yīng)該的?！?br />
    林黛玉‘噗嗤’一笑。

    本來不尷尬的,如今這一笑,反而都有幾分不好意思。

    林雨楊這才接話道:“那就走吧?！?br />
    從賈家到林家,其實(shí)真心不算遠(yuǎn)。坐上馬車,也就半個(gè)多時(shí)辰。

    聞天方將人送回府,也就沒多留。林雨楊想著府里要?dú)w置東西,正亂著呢。就請(qǐng)他下次再上門。這才作別。

    不說林家這回家后忙忙叨叨的事。只說林雨桐的賜婚,鬧得薛寶釵心里犯了病。

    林雨桐比薛寶釵小一些,如今的親事都已經(jīng)定下來了。這叫薛寶釵心里如何能沒有想法。

    想到自己的歸宿還不知道在哪里。晚上回來,就直接倒在炕上,只覺得心里憋屈煩悶。

    “我的兒,你這是怎么了。”薛姨媽嘆了一口氣,道:“你處處都比別人強(qiáng)些。只這出身上,到底是差了一層。這圣上賜婚的事情,是什么人家都能有的體面么。別看林家的大姑娘是庶女,但那也是一品大員的庶女。況且林家祖上顯赫,到了林老爺這一輩,更是改換了門庭。讀書人出身,多清貴啊。兒啊,你可不能這般比?！?br />
    “我如何不知。”薛寶釵垂著眼瞼道:“況且比別人強(qiáng)些我是認(rèn)的,比她強(qiáng)些,我還真不敢說這話?！?br />
    “怎不敢說這話。那林家的大姑娘什么都好,就一處不好。性子太剛硬了些。你瞧瞧鳳丫頭的如今,就知道她的將來。”薛姨媽道:“姑娘家,還是我兒這樣方是好的?！?br />
    “這話媽在家里說說就好。萬不可出去說叨?！毖氣O臉一紅。只扭過頭又不說話。

    “好!不說。”薛姨媽一嘆道:“我瞧著那寶玉人品樣貌倒也是拔尖的。又生在這樣的府里,金尊玉貴的養(yǎng)大。屋里就是有幾個(gè)丫頭,這不妨礙什么,你姨媽最是見不得這些作妖的。遲早都能打發(fā)了?！?br />
    “媽只說這個(gè)作甚?！毖氣O不由的轉(zhuǎn)過頭來,“姨媽當(dāng)真要有這心思,如何不明說。只寶玉的事,姨媽只怕也做不得主。”

    “這你就不知道了?！毖σ虌屝Φ?“這事之前我倒是真沒把握,如今倒有了幾成勝算。那林家的大姑娘如今是鐵板釘釘?shù)牟蛉恕ｋy道林家的嫡女反倒低就了不成。以前老太太倒是想撮合的寶玉跟黛玉。但只林家大姑娘那防備的樣子,我就知道這事要成,只怕沒那般的容易。如今可不是,老太太的打算再是不能了。也就云丫頭,老太太可能會(huì)考慮一二。但你姨媽那時(shí)說什么都不肯的。云丫頭雖是侯門小姐,但到底是個(gè)孤女。哪里及得上咱們家來的實(shí)惠。我跟你姨媽做了半輩子姐妹,最是了解她不過。我兒只管放心?！?br />
    “宮里有娘娘呢,只怕姨媽的心大。”薛寶釵淡淡的說了一句,又扭過頭。

    “宮里的娘娘。”薛姨媽笑道:“你還看不明白,娘娘就真那般的得臉不成。這邊剛下了旨意叫林家的姑娘住進(jìn)園子,那邊圣旨就下來了,叫回去備嫁。你姨媽是個(gè)明白人。哪里看不出來,這娘娘在宮里也未必就是真得臉的?！?br />
    薛寶釵一下子坐了起來,今兒她只顧著難受了,還真就沒想到這一層。

    “我的兒,要不是你哥哥不爭氣。何必委屈我兒如此。”薛姨媽說著,難免就傷心了起來。兒子不爭氣,撐不起門戶也就罷了。好歹老實(shí)本分一些,日子也過得。偏偏是個(gè)惹禍的頭子。自己又管不住,不想辦法找個(gè)能托庇的地方可怎么辦。薛家是跟其他幾家是老親,但自打家里的老爺沒了,這買賣不比以前了。銀錢上供應(yīng)不上,其他幾家對(duì)自己也就都淡了。要不是王家的幾個(gè)侄子實(shí)在跟蟠兒一般不成器,自己又何苦有娘家不住,住在姐姐家。即便哥哥不在京城,難道房產(chǎn)家業(yè)都不在了。

    母女倆嘆了一氣,又商量了一回。這才歇下了。

    正如薛姨媽想的一般,王夫人此時(shí)手里捻著佛珠,一下比一下快。林家今兒是打了娘娘的臉?？梢腔噬险婵粗心锬?也不會(huì)有這么一茬事。

    周瑞家的站在一邊只不敢說話。見王夫人的臉色越來越不好,才道:“許是趕巧了?！?br />
    巧了!這話說出來誰信。

    “可打聽到了那林家的哥兒回去之后去哪了?！蓖醴蛉藛柕?。

    “就去了靖海伯府?！敝苋鸺业男÷暬亓艘痪?。

    那這就絕不是巧合了。

    “去把老爺請(qǐng)過來吧?！蓖醴蛉吮犻_眼道。這事還是得跟老爺商量一下的。又問:“老爺如今在哪?！?br />
    周瑞家的低聲回道:“好像是去了趙姨娘的屋子。許是看錯(cuò)了也未可知。我這就叫丫頭們先去外院問問。”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一緊,閉著眼睛點(diǎn)點(diǎn)頭。

    賈政是不是在趙姨娘這里,周瑞家的怎么會(huì)看錯(cuò)。不過是怕王夫人心里難受罷了。

    此刻趙姨娘正一邊給賈政捶著腿,一邊覷著他的神色。見他時(shí)不時(shí)的皺眉,就低聲道:“老爺可是有哪里不舒服?！?br />
    “婦道人家,你能懂什么。”賈政眼睛都不睜,只示意趙姨娘手上別停下來。

    趙姨娘嘴角一撇,道:“老爺也忒小看人。我怎么就能不知道呢。這事,還真就不能怨林家?！?br />
    賈政猛地睜開眼,嚴(yán)厲的看了趙姨娘一眼:“休要妄言?！?br />
    “我說說,老爺看我說的是不是也算有道理?！壁w姨娘一邊小心的捶腿,一邊道:“這內(nèi)宅的事情,老爺一向是不管的。想必太太也不曾給老爺說過。要是老爺早點(diǎn)插手,許是就不會(huì)有今兒這事了?！彼f著,見賈政沒有睜開眼打斷,就知道是聽進(jìn)去了。心里一喜道:“那林家,自來就是守規(guī)矩的。這滿府上下,誰不知道。那林家的大姑娘更是從不跟爺們說說笑笑。連帶這林姑娘,也甚少露面。除了請(qǐng)安,等閑是見不到人的。端是大家小姐的做派?！?br />
    賈政就知道趙姨娘嘴里‘說笑的爺們’是誰了。

    說到底,人家姑娘自重,再是沒有錯(cuò)處的。

    就聽趙姨娘道:“許是娘娘的心里,寶玉還是她進(jìn)宮之前的小兒模樣。可如今是真的大了。那寶玉院子里的丫頭,有幾個(gè)還是干凈的女兒身。還不是都偷偷的摸上手了。這旨意下來,猛不丁的叫這么一個(gè)成年的男丁跟人家親戚家的姑娘住一個(gè)園子。人家林家能愿意嗎。林家可不是那等扒著咱們家不放的人家。只一味的不在乎名聲?！彼鞠胝f賈元春也是個(gè)糊涂的,連她們做奴才的都知道的道理,她愣是不知道。渾下旨意,這下把臉給丟了吧。但這話她萬不敢說出口。

    賈政聽的火起,心道:每每問起王氏來,都說寶玉是在用心念書呢。鬧了半天,這都是糊弄他呢。

    恰巧,周瑞家的打發(fā)了丫頭來,只說太太請(qǐng)老爺有事商量。

    賈政蹭一下就站起了身,甩了簾子就出去了。

    趙姨娘看著晃動(dòng)的簾子,冷冷的哼了一聲。

    賈環(huán)從內(nèi)室探出頭來,吐吐舌頭道:“寶玉又得一頓好打了?！?br />
    “該!”趙姨娘說著又啐了一口賈環(huán),道“扯你娘的閑篇,看你的書去?；仡^老爺考你,答不上來,別指著老娘救你?！?br />
    賈政憋了一肚子氣,徑直去了王夫人房里。見她還是一副吃齋念佛的菩薩樣,心里就先不喜了三分。

    “今兒這事……”王夫人剛開了口。

    賈政就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口子,“若不是你生的那孽障,如何會(huì)有這樣的事?！?br />
    王夫人氣的一噎,這孩子能是自己一個(gè)人生下來的嗎。不過還是壓了壓 心里的火氣,道:“那時(shí)我說要自己養(yǎng),你只說要孝順老太太。滿口子不答應(yīng)。老太太只一味的慣著寵著,我連說都說不得。如今老爺來沖我發(fā)這一頓火,不知又是聽了哪個(gè)的挑唆。要是我那珠兒還活著,我何苦為這孽障勞心,橫豎叫老爺打死了他,也就省得我跟著操一輩子的心?！?br />
    賈政一聽提起賈珠,心里就頓時(shí)一酸。長子的早逝,又何嘗不是他心里的痛。嘆了一聲道:“罷了罷了!如今已然如此了。林家那里,你還是客氣些的好。往年你待林家,尚不及一個(gè)薛家多矣。這個(gè)總是不怪我跟老太太吧。如今,你那妹妹當(dāng)?shù)氖裁从?林家又是個(gè)什么成色?；仡^你遞牌子進(jìn)宮,跟娘娘也好好說說。這旨意……糊涂?！?br />
    王夫人面色一白道:“我是想著,能不能請(qǐng)了林家的姑娘跟我一起進(jìn)宮。這也算是把娘娘的臉給抬起來了?！?br />
    “糊涂!”賈政指著王夫人道:“娘娘的臉是林家打的嗎。不是!是皇上!你再起這些糊涂的心思,往后就不要往宮里去了?！?br />
    王夫人擦了擦淚,道:“娘娘她……在宮里豈不是更艱難?！?br />
    “艱難不艱難的。咱們還能有什么辦法不成。”賈政站起身來,“只叫娘娘用心侍奉皇上,自然該有的臉面就都有了?！?br />
    說著,站起身來,轉(zhuǎn)身就走了。

    王夫人看著那來往擺動(dòng)晃悠的簾子,只覺得從心里泛起涼意。娘娘在宮里得臉,外面哪個(gè)不借光。如今沒了臉面,誰替娘娘著急了。連老爺都是如此,更遑論他人。

    王熙鳳聽了小丫頭的稟報(bào),知道老爺太太說的并不愉快。她就打算這幾天先不出門,省得又成了什么人的出氣筒。

    不過,她的心也就更堅(jiān)信了這個(gè)家不能長久。想了一回,嘆了一聲,知道賈璉肯定在平兒屋里,兩人正是蜜里調(diào)油的時(shí)候。雖是平兒一徑的要過來伺候,王熙鳳也沒應(yīng)承?？粗囚[心,那又何必呢。只把大姐兒抱到屋里,母女兩個(gè)作伴。

    不想賈璉偏偏一撩簾子進(jìn)來了。

    “二爺怎么想起我這黃臉婆了。”王熙鳳沒起身,只笑道:“見了新人笑,是不是也打算看看我這舊人哭了沒有?！?br />
    “胡說。”賈璉坐過來。只拿了大姐兒的玩具逗著大姐兒。又道:“給她臉面的人是你,如今吃醋的反倒也是你?！?br />
    王熙鳳冷笑一聲道:“我給她臉面是我和她的情分,我吃醋是我和你的情分。怎么,不成啊?！?br />
    “全都是你的道理。”賈璉靠著王熙鳳坐了,才道:“今兒娘娘的旨意下來,那園子里可有不少地方還得按著娘娘的意思再拾掇拾掇。下面的小子,可有不少求差事都求到我面前來了。你怎么說。”

    “我不管你們?nèi)ヴ[什么蛾子。家里的事我再是不管的?！蓖跷貘P心里一算,其實(shí)這中間真沒什么油水。她懶得計(jì)較。

    “芹哥兒和蕓哥兒,你屬意哪個(gè)去照管這些小和尚道士的。老爺本是要遣散的。但太太不知道聽了誰的攛掇,倒是想養(yǎng)在鐵檻寺。這支取了銀子,只按月的照看,最是輕便不過的差事?！辟Z璉再不信王熙鳳會(huì)不沾手。

    王熙鳳眼睛一閉,道:“你只管跟平兒商量去。你以前還叫我善自保養(yǎng),如今我要保養(yǎng)了,你倒來煩我。”

    賈璉見她懶懶的,不愿意搭理人,就知道這心里不大自在。道:“要不然我晚上伺候伺候你。換個(gè)樣兒……別扭手扭腳的……端是放不開?！甭曇粼秸f越低。

    “要死了?！蓖跷貘P瞪了一眼道:“大姐兒還在了。你就鬧騰。你今晚只找她去。我還得想想娘娘的事。明兒老太太必是要問的。這些個(gè)啰嗦的事,你又不懂?！?br />
    賈璉這才笑嘻嘻的起來,轉(zhuǎn)身出了屋子。

    平兒見賈璉又回來了,就嗤笑道:“被人攆了,才來找我。我有什么臉面?！?br />
    “你這浪蹄子,越發(fā)的得臉了?！辟Z璉湊過去,扯了人道:“她不兜攬我。不是正好便宜了我們。臉面要緊,還是……要緊?！?br />
    平兒啐了他一口:“我跟她好,這一輩子自是太太平平的日子。跟你好,我能得了什么好?！?br />
    “罷罷罷!一個(gè)兩個(gè)的慣的越發(fā)的不成樣子了。”賈璉笑著,這才說起正事?！拔覇柫怂?她只說不管。我再不信她心里沒個(gè)偏頗?；仡^不順?biāo)男囊饬?少不得又有話說?！?br />
    “這個(gè)我倒是知道。那芹哥兒的媽周嫂子倒是從前跟她能說上幾句話。不若把那肥差給了這芹哥兒。至于爺應(yīng)下來的蕓哥兒,那栽花種樹的活計(jì),雖然油水少了些,可也不用出門子不是。家門口就能賺的銀子,還能嫌棄少了不成。”平兒小聲說道。說完又道:“爺在這中間抽出來的利錢,怎么算。是我收著,還是……”

    “過手就這幾個(gè)銀子,你還惦記。叫你給我收著,回頭就去了她的手里,當(dāng)我不知道啊?！辟Z璉蹦起來,轉(zhuǎn)身就走?！澳愕闹饕獠诲e(cuò),就聽你的?！?br />
    “黑了心,沒良心的。”平兒氣的直罵,“我倒是為了誰?！?br />
    罵完,那賈璉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這邊平兒想了想,還是把臉上的脂粉擦了,頭上的簪花卸下幾個(gè)來,換了一身素色的衣服,照樣去正房了伺候。

    王熙鳳已經(jīng)將大姐兒哄睡了,見平兒過來,就知道賈璉又出去了。笑道:“我以為我是個(gè)沒本事,留不住人。如今看來,你也是個(gè)不中用的?！?br />
    平兒如今反倒不敢跟王熙鳳蹬鼻子上臉的說笑了。直道:“奶奶都管不住,我哪里敢說?！苯又謱①Z芹和賈蕓的安排說了一遍。

    王熙鳳心里一尋思,什么也沒說。只點(diǎn)了點(diǎn)頭。賈芹那也不是什么好玩意,不過這跟自己關(guān)系都不大。這話,她心里過了一遍,卻不再對(duì)平兒說了。

    只道:“你看著辦就罷了。我哪里有什么偏頗不偏頗的。”又道:“你也回去歇著吧,今兒我就不留你住了。大姐兒在這呢,另外,也防著咱們那位爺半夜里回來,沒人服侍又作妖?！?br />
    平兒這才點(diǎn)點(diǎn)頭,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賈母就打發(fā)人送史湘云回去,“你先回家住些日子,回頭老祖宗叫人接你?！?br />
    史湘云昨晚一整晚都沒睡好。想著這次的事,只怕是鬧大了。尤其是娘娘叫林家姐妹住園子,也叫寶姐姐住園子。偏偏沒叫自己住。她覺得自己也沒臉再待下去。低著頭,一應(yīng)的答應(yīng)了。

    賈家是怎么安排這些事的,林家全然不知。

    林雨桐把家里的事問了一遍,見沒有不妥當(dāng),才罷了。一個(gè)人在屋子里突然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林雨楊就道:“我正要去學(xué)里,姐姐上次做的鹵味,是極好的。要不姐姐再做點(diǎn),下半晌,叫人給我送去?！?br />
    “也好。”林雨桐就點(diǎn)頭應(yīng)了。去學(xué)校帶好吃的,當(dāng)過學(xué)生的人都這么干過。

    林雨楊這才高興的去了。

    林雨桐忙了半個(gè)上午,才做得了。叫人裝了兩個(gè)食盒給送去了。就怕人多不夠分。

    林雨楊哪里舍得姐姐做的東西給別人吃。拎著食盒就去了靖海伯府。

    他覺得,很有必要讓這位伯爺知道自己姐姐的好處。

    聞天方拿這些鹵味下酒,陪著小舅子喝了兩杯。接受了無數(shù)的數(shù)落,最后把有些醉醺醺的小舅子親自給送了回去。

    林雨桐知道了險(xiǎn)些氣死。沒這么上趕著的?？磥磉@弟弟也不是什么時(shí)候都靠譜的。

    這要是林如海在,別說吃鹵味了。進(jìn)了門給不給好臉還兩說呢。

    這就是年輕啊。

    隨后,聞天方打發(fā)人送了幾次東西,不過是一盆花,或是一本書,又或是外面的點(diǎn)心。東西不再貴重,倒叫林雨桐心里舒服了一些。

    日子又過了兩日,只賈家又打發(fā)人來,說是薛寶釵要回席,請(qǐng)她們姐妹過去吃酒。

    林雨桐正思量著這幾日要去張家拜訪,哪里有時(shí)間去賈家。

    林黛玉張張嘴,知道姐姐再不放心自己一個(gè)人去做客的。就把到嘴邊的話給咽下去了。

    薛寶釵還席,自然沒有了當(dāng)日的熱鬧。林家人沒來,史湘云又被送回了家。也就賈家的三姐妹,連同李紈,寶玉。往常王熙鳳是不參加的。她平日里且忙顧不過來呢。如今,不管事了,就清閑了,只想著能受用一日算一日,也極為給面子的來了。

    席間不免說起了林家的事。

    “這般大的事,林家合該要慶賀的?！毖氣O看著王熙鳳笑問道。

    王熙鳳哪里不知道薛寶釵打探的心思,就道:“林姑父只怕惱的不得了呢。哪里有心情慶祝。這嫁女兒跟娶兒媳婦可不一樣,且舍不得呢?！彼恍Φ?“這林大妹妹回到林家沒幾天,就進(jìn)了京城。父女就沒相處幾日。如今林姑父人還在江南,可轉(zhuǎn)眼閨女又成人家的了。心里能不遺憾。你們小,等你們都大些了,成了家,有了子女。就明白這心情了。”

    李紈接話道:“如今就她有閨女,她可不是正知道這心情。”

    王熙鳳斜眼道:“大嫂子這又是顯擺兒子來了。在別人面前倒也罷了,偏偏顯擺到我跟前來?！?br />
    李紈呸她一口,道:“你們夫妻團(tuán)圓,要多少不行?！?br />
    王熙鳳則嘆道:“大哥哥在哪,你是知道的。再也不能跑的你見不了人。我家這個(gè),如今在哪,我再是不知道的。”

    “竟說些混賬行子話?！崩罴w傷感了一瞬。見這話不好叫姑娘家聽,就轉(zhuǎn)移話題道:“你們可有誰知這位靖海伯的根底?！?br />
    薛寶釵就笑道:“我倒是聽哥哥說過的。以前在南海沿子上,雖說離京城遠(yuǎn),但也自在。又有靠海的便利,端是富足無雙。再加上這聞家自來人丁凋零,單這一根獨(dú)苗,家里產(chǎn)業(yè)悉數(shù)繼承。是少有的富貴?！?br />
    “既如此,那這命數(shù),也未免太硬了些。”探春說了一句。

    “正是這個(gè)話?！毖氣O笑道:“這些年一直沒結(jié)親,未嘗不是這個(gè)緣故?！?br />
    這話叫王熙鳳不愛聽。人家結(jié)了門好親,就必是有個(gè)不足在里面的么。這都是什么道理。再說,她如今且盼著林雨桐好呢。以后的日子,少不得林雨桐拉拔她。況且兩人自來要好,說林雨桐說到自己眼跟前是個(gè)什么意思。

    “這就是你們不知道的緣故呢?！蓖跷貘P一笑道:“皇上賜婚,沒有欽天監(jiān)合八字,是不成的。想來能賜下婚來,就應(yīng)該不妨礙。”

    探春就不說話了。薛寶釵一笑,只拿了酒又給斟了一輪。只寶玉嘆了幾聲,好好的女兒家又少了一個(gè)。

    眾人不理他的糊涂話,吃了一頓酒。也就散了。

    出了門,趁著酒勁,王熙鳳就啐了李紈一口道:“難為林家肯為蘭兒盡心。如今說小話說到你的面前,你也不說分說一二。端是叫人瞧不上。我看,趕明你遇上難處,哪個(gè)還敢伸手幫你。”

    李紈面色一紅,有些不自在的道:“那三姑娘和寶姑娘,是在為誰不平,我不信你這般精明的人看不出來。我這立場(chǎng)能說什么。回頭叫太太知道了。我這又有什么好。林家是好是歹,也不是她們說幾句就能有妨礙的。哪里就少了我說幾句維護(hù)的話了?！?br />
    王熙鳳只看她冷笑:“難道我跟太太就是遠(yuǎn)的?！?br />
    說完,也不理李紈,心道:以后還是少跟這人打交道的好。只有她用人的,沒有人能用的了她。如此相處,誰能跟她處的長久。

    李紈心里一苦,暗道:太太于你來說,是親姑媽。于我,就是婆婆。太太本就不待見自己和蘭兒,如何還能再叫她不喜。不就是因?yàn)槟锬锏拿孀咏辛旨医o掃了而遷怒么。自己若是說話,是個(gè)什么意思。站在林家那一邊,太太會(huì)怎么想。自己不隨著三丫頭和寶姑娘的話說,不就是看著林家照拂了蘭兒么。

    這天之后,不知怎的,‘林家大姑娘不受林姑老爺重視,才拿來聯(lián)姻’。這些話就在賈家的下人中間傳開了。甚至是越傳越難聽。

    王熙鳳心里冷笑,真是不知死活。連圣上的賜婚都敢說三道四。

    紫鵑奉了黛玉的命令,給賈母送點(diǎn)心。出來就被鴛鴦拉到一邊,小聲將事情說了?！斑@話我聽著糊涂,當(dāng)真有什么不妥當(dāng)不成?！?br />
    紫鵑面色一變,‘呸’了一聲。“誰嚼舌根呢?！彼Φ?“我跟著我們姑娘,在林家什么事不知道。大姑娘這親事,早前皇上就漏過意思。只大姑娘沒有及笄,才罷了。你道為什么人家伯爺寧愿等著,也不結(jié)別的親事?？刹痪褪前俗蛛y找,因?yàn)闃O為相合,才愣是等到大姑娘要及笄的時(shí)候,才親自去宮里求的賜婚。怎的到了咱們家這些人的嘴里,就都是不好的話了。這要是傳到外面,質(zhì)疑圣旨,腦袋不打算要了?！?br />
    “你如今的心越發(fā)的向著林家了。”鴛鴦笑道:“這樣也對(duì),跟著主子,就得一心的為主子打算。林姑娘是個(gè)重情的,只這些年對(duì)你的態(tài)度,我就知道。你不如早早的要了身契去,也落得干凈。”

    紫鵑點(diǎn)點(diǎn)頭,“我也沒什么牽掛,親爹親娘死了,那繼母妹妹的,跟我不相干?！?br />
    兩人說了一會(huì)子閑話,鴛鴦才送了紫鵑出門。

    紫鵑回來,不敢瞞著,將這些告訴給了林黛玉。惹得林黛玉生了一場(chǎng)閑氣。可這事,又不能敲鑼打鼓的辯解。越想越是氣悶。

    只賈母聽了鴛鴦打聽來的事,心里倒也泛起了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