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不聿不喜歡人世間，習慣于棲身在畫中。
今日，他常居的那幅古畫所在的博物館太過喧鬧，他便想換一幅新的居住，這才暫時走了出來。
恰巧有份藝術(shù)展的邀請合同需要他簽字，所以要短暫地扮成凡人。
沒想到，會遇見一生摯愛。
跟她對上視線的一剎那，太一不聿心臟忽地漫過一陣酥麻
感覺身上長久缺失的某一塊，驟然被完整填滿。
脹脹的，滿滿的。
像生了一場上千年的大病，終于在見到她的這一刻痊愈。
至于唐玉箋原本約的是誰……
不重要。
什么清風明月，好難聽的名字。
那人永遠不會再出現(xiàn)在這里了。
唐玉箋并不知道太一不聿此刻在想什么，幾次三番想要開口讓人離開。
可對方卻總是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樣，讓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最后改口問，“你是不是也發(fā)現(xiàn)，你畫的那些畫會動？”
對方琥珀色的眼睛像含著一汪水，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點了點頭，“是啊，那些畫會動……不是有很多人解釋過嗎？是因為畫得太逼真了。”
“可你那些不是水墨畫嗎？怎么會因為逼真就讓人產(chǎn)生錯覺？”唐玉箋覺得不可思議。
太一不聿一副毫無主見的樣子，聽她這樣說，連忙贊同，“你說得對，古典畫不會讓人產(chǎn)生那樣的錯覺對嗎？那看來是他們都說錯了，你不要不高興……”
他隨即又擔憂的問，“你說你遇到很多奇怪的事？有多奇怪？說出來我聽聽？”
“……”唐玉箋想，他就是其中一件怪事。
家里那一尊從山上請下來的大神是另一樁怪事。
她不好開口，太一不聿忽然主動開口，“不如我來送你一幅畫吧？”
“你的畫能做什么？”
“我可寫些讓你保平安無人敢犯的字，或許是有點用處的。”他表現(xiàn)得很謙卑，只是眉眼之間還帶了股狐貍精味。
這種謙卑自然而然被唐玉箋當作一種勾引她的手段。她實在耐心缺失，“你為什么要過來找我？”
太一不聿望著她，琥珀色的眼睛漾著水光，聲音輕輕軟軟，“我無處可去，你能收留我嗎？”
不等她回答，他又自顧自地說下去，“我總覺得，你收留過無處可去的我，我們曾在一個山洞里住過，一起看春花、秋月、冬雪……還有夏荷……”
“停。”唐玉箋打斷他。
對方說話越來越露骨。
也越來越離譜。
唐玉箋從前天天戴著啤酒瓶底厚的眼鏡，沒經(jīng)歷過什么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即便摘下眼鏡后模樣尚可，也從沒想過會被這樣一個漂亮的美少年一見鐘情。
可他的表現(xiàn)實在太過明顯，讓她不得不自作多情。
唐玉箋飛速思索，艱難地扯了一個謊，“雖然這樣說有些晚了……但我有男朋友了，不方便和一個剛認識的異性有過多接觸。”
“和他分手。”
“……什么？”
青年微笑起來，眼眸像一顆晶瑩剔透的琥珀蜜糖，垂下的眼睫弧度迷人。
他又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無論是誰，和他分手。”
“不可能。”
唐玉箋一時被他的理直氣壯驚住，緩了會兒才想起自己其實可以拒絕。
“我很愛我的男朋友，至于你，我今天第一次跟你見面，請你保留一點邊界感，不要擅自打擾我的生活。”
太一不聿抿了下唇。
似乎有些委屈。
隨后他深吸一口氣，扯出一個柔軟的笑，聲音輕得像在哄人，“沒關(guān)系，不沖突，你有男朋友跟和我結(jié)婚不沖突。”
“只是婚后就不要跟他來往了。”
他微微傾身，聲音放輕，耐心解釋，“我沒有限制你的意思，只是聽說，如果婚后你還和別人糾纏的話，叫出軌，對你的名譽有損。”
短短幾句話里問題多到唐玉箋不知該從哪個字開始錯愕。
她定了定神，拒絕他，“我不會和你結(jié)婚。”
太一不聿表情變化，“為什么？”
“因為我有男朋友，我只會和我的男朋友結(jié)婚。”
對方似乎真的被這句話傷到。
嘴唇微微張合幾次，想說什么又隱忍下去。
最后像是妥協(xié)，低沉地說，“是我來遲了，我不會怪你。”
他很快和自己和解，想到了一個好主意，“那你可以再多一個。”
隨后大度地補充，“我可以不介意，但是他不能出現(xiàn)在我面前。”
“……”
等等，重點好像不是這個。
“你不需要和你現(xiàn)在的男朋友分手，雖然你未來一定會和他分手的。”
他淺笑著說，“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定不如我好，他們配不上你。”
他們？
他怎么還自作主張給她加了個復數(shù)？
唐玉箋對這人已經(jīng)束手無策，眼看周圍有人悄悄舉起手機對著他拍攝，干脆一把拉起他，匆匆走出咖啡店。
她直接攔了輛出租車，報上自家地址。
上車后，她發(fā)了條消息問家里的守護神在不在，得到肯定的回復后，說自己要領(lǐng)個人回去。
「小玉：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大玉：樂意至極。」
顯然，這尊古老的玉像在這一周里已經(jīng)學會了使用現(xiàn)代通訊工具。
只不過。
「小玉：你這個網(wǎng)名怎么回事？」
「大玉：^^」
？
什么意思。
唐玉箋想了想，又補充道，“你需要假裝成普通人……能不能戴個帽子，先把這一頭不像普通人的長發(fā)遮起來？”
「大玉：可以。」
玉珩那邊應(yīng)得很快。
「大玉：但是沒有必要。」
唐玉箋一陣疑惑。
「小玉：什么意思？」
「大玉：你身邊那個人應(yīng)該不覺得我的發(fā)色有什么問題。」
唐玉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太一不聿。
覺得玉珩這話很奇怪。
他怎么會知道，別人會不會覺得一頭銀白長發(fā)奇怪？
就在這一來一回之間，太一不聿已經(jīng)跟到唐玉箋來到她家門前。
他準備了禮物，還捧了一束花，看唐玉箋的眼神已儼然如同看待妻子，臉上帶著淡淡的羞澀。
“這就回家了嗎？其實我還沒準備好……不過也沒關(guān)系，我怎么樣都可以。”
唐玉箋沒有回應(yīng)，只是抬手敲了敲門。
頂著對方羞赧又困惑的目光，她將門打開。
太一不聿嘴角上一秒還勾著笑容。
下一秒就凝固了。
客廳沙發(fā)上端坐著一人。
正襟危坐，神情冷峻，眉目如畫，將狹窄溫馨的小屋子都襯托出了幾分仙氣繚繞的空靈感。
雖然見過很多次，但唐玉箋還是默默抬頭看了一眼門牌，確認這里是她家而不是盤絲洞。
此時，沙發(fā)上那個冷白如玉的人沒有什么表情，正冷冷地看著站在她身后的不速之客。
唐玉箋硬著頭皮走過去，“我回來了。”
隨后跟身后的太一不聿介紹，“這位就是我說的……朋友。”
害怕對方嚇到，她還多此一舉的解釋，“他比較潮流，是搞藝術(shù)的，所以染了淺色的頭發(fā)，哈哈你們都是搞藝術(shù)的，應(yīng)該可以理解吧？”
頓了下，她露出一臉為難的表情說，“你看，其實我不是在假裝拒絕你，要是我已經(jīng)有了……”
說著說著，卻發(fā)現(xiàn)太一不聿并沒有在聽。
這是唐玉箋遇到他這么長時間以來，第一次看見他將視線從自己身上移開。
太一不聿目光越過唐玉箋。
看向她身后的玉珩。
面無表情地問，“你怎么會在這里？”
唐玉箋一愣，“什么？”
玉珩反問，“是我，很奇怪嗎？”
唐玉箋意識到不對，視線在兩人身上猶疑不定，“等等……”
太一不聿語氣冷了下來，“原來你就是小玉的男朋友？”
玉珩眼神柔和，看向唐玉箋，“原來你在外人面前是這樣介紹我的？那為何在我面前總是這般含蓄？”
“……倒也不是。”唐玉箋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要說什么。
“所以小玉之前那些冷淡和躲避，其實是害羞嗎？”玉珩唇角含著一絲笑意，聲音輕緩，已經(jīng)有了自己的見解，“無論如何，我很開心。”
“你不能和她結(jié)婚！”
太一不聿出聲打斷，眼中隱隱蔓延出淡紅。
“結(jié)婚……婚姻嫁娶，是該如此，你說的對。”
玉珩卻面色平靜，甚至唇角隱隱含笑，“多謝提醒，我是該與小玉成親。”
唐玉箋伸出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話音未落，太一不聿已被激怒，病態(tài)感，揮手之間金光驟然在狹窄的屋內(nèi)亮起。
一時之間，眼前只剩下璀璨的金色。
一道道如同水墨一般拔地而起，逐漸凝實的金色的牢籠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憑空出現(xiàn)，將玉珩困在其中。
先抬手做了壞事的人反而回過頭，反而回過頭，一臉委屈地望向唐玉箋。
一對上她的目光，一聲音就變得輕輕的，帶著控訴，
“小玉，你怎么可以和他在一起？我不同意。”
唐玉箋正一臉茫然盯著他發(fā)光的手指看。
金籠之中的玉珩抬起手，口中冷冷的吐出一句話，“出去，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羊脂玉般白皙無瑕的手指掐了一個簡單凌厲的指訣。
一切發(fā)生的太快。
唐玉箋只來得及發(fā)出一聲，“啊……？”
霎時間，術(shù)法施展。
縮地成寸。
眨眼之間，眼前的世界就從她熟悉的小家變成了空曠的山頂。
周圍隱隱有巍峨高大的山川陰影，在黑暗中顯得極具壓迫感，沉默地俯瞰著她。
唐玉箋還穿著從宿舍樓下來時隨便披的外套，里面是米色小熊純棉睡衣，腳下趿著一雙加絨拖鞋。
茫然站在漆墨空曠的山中。
她轉(zhuǎn)過頭，城市已經(jīng)距離自己十分遙遠，變成視線盡頭的一小片朦朧的光斑。
高樓大廈小的像微縮模型，這個角度看起來看去，像站在極高的山頂俯瞰人間。
她這是到哪兒來了？
一旁玉珩抬手擋下地面不斷拔地而起帶著殺意刺向他的利刃，一邊轉(zhuǎn)過頭，溫柔的傳音給她，耐心解釋，
“剛剛在家中多有不便，我剛清掃過地面，所以再暫來此處，免得弄亂小玉的屋子。”
唐玉箋有點感動，都什么時候了神仙還在想著不要弄亂她的房間。
而且她不在家的時候，他一定又勤勞的打掃了衛(wèi)生。
好神。
“至于成親的事，便按你們這里的習俗來吧，”
“這是個誤會。”唐玉箋抬手做出投降狀。
但現(xiàn)在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那個畫家。
他的身上隱隱發(fā)生了某種變化，已經(jīng)和之前在藝術(shù)館室看到的那個雖然俊美如斯卻仍在人類范圍之內(nèi)的青年不同了。
他的發(fā)絲正在一寸寸變長，整個人變得越發(fā)眉目稠麗，陷在一片漆黑之中，身體卻隱隱散發(fā)著微光。
過分蒼白的皮膚不見半分人氣，卻并不妨礙他攝人心魄的美麗，琥珀色的眼瞳像兩塊鑲嵌在白玉上的寶石，唇瓣帶著凋櫻似的淡淡緋紅。
妖艷，綺麗，周身正暈開水墨般的大片大片霧氣。
隨著他心意變換形狀，幻化成一個又一個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