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回學堂巷口時,上午的課程已將將結束。
林硯婉拒了副官要將車直接開到門口的提議,在巷口就下了車,獨自一人慢悠悠地踱回學堂。他不想再引起一番不必要的圍觀。
散學的鐘聲恰在此時敲響,孩子們如同開閘的潮水般涌出大門。
顧云菲眼尖,一眼就看到了逆著人流走回來的林硯,立刻拉著姐姐擠了過來。
“林硯!林硯!”她的小臉上寫滿了好奇和急切,“你去做甚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在她簡單的世界里,能被那么大陣仗請走,必定是極其了不得的大事。
顧云嘉雖然沒說話,但一雙妙目也緊緊盯著林硯,顯然同樣好奇。
林硯看著眼前兩雙充滿探詢的眼睛,笑了笑,語氣輕松得像只是出去散了趟步:“沒什么,閻伯伯就是叫我去看了看他的修械所,問了點關于機器的事情。”
“修械所?”顧云菲眨巴著眼,“是修理破銅爛鐵的地方嗎?有什么好看的?”她想象中的“了不得的大事”顯然和枯燥的機器相去甚遠,頓時有些失望。
顧云嘉卻心思更細,她注意到林硯語氣里那份超乎尋常的平淡,以及問了點關于機器的事情這句輕描淡寫的話背后可能隱藏的分量。
閻督軍何等人物,會為了點機器小事興師動眾來學堂抓人?
她心里不信,但見林硯不愿多說,便也乖巧地不再追問,只是輕輕拉了下妹妹的袖子。
“哦……”顧云菲雖然有點失望,但注意力很快又轉移了,“那我們的腳踏車呢?圖送走了嗎?什么時候能做好?”對她來說,顯然能騎著玩的新車更重要。
“圖紙已經送走了。”林硯肯定地點點頭,“我二舅會安排最好的師傅盡快就能做出來。”他故意模糊了盡快的概念,但對于心急的顧云菲來說,有這句話就足夠了。
“太好了!”顧云菲立刻又高興起來,已經開始幻想騎著新車的樣子,“我要第一個騎!”
三人一邊說著,一邊隨著人流往外走。
剛走出巷口,準備各自回家用午飯,卻見一名穿著領航者公司制服的職員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見到林硯,明顯松了一口氣,恭敬地遞上一個厚厚的、封著火漆的信封。
“硯哥兒,晉城加急送來的,指明要您親啟。”
林硯接過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火漆上壓著的,正是二舅蘇承業私人印章的印記。
他心中一動,對顧家姐妹道:“你們先回去,我有些事要處理。”
顧云菲“啊”了一聲,顯然還想纏著林硯問東問西,卻被顧云嘉輕輕拉住。
顧云嘉看了一眼那封透著不尋常氣息的信,懂事地點點頭:“那我們先回去了,下午學堂見。”
看著顧家姐妹的馬車離去,林硯拿著信,并未回家,而是轉身走向學堂附近領航者公司設的一處小小的辦事處——那里有為他準備的安靜房間。
屏退左右,他撕開火漆,抽出了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張蘇承業親筆寫的便箋,字跡略顯潦草,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硯兒吾甥:圖紙收到,驚為天人!已即刻召集所有大匠,全力攻堅!然,甥所要求之滾子鏈條,精度極高,現有設備力有未逮,恐難速成。特附上目前試驗所遇難關之詳述及草圖,望甥能有以教我!另,所需特種鋼材已按單備料,車架等大件可先行打造,唯此鏈條與變速核心,卡我咽喉矣!盼復!舅,承業,急筆。”
下面是厚厚一疊技術資料和草圖,詳細描繪了嘗試仿制鏈條時遇到的困難:鏈片沖壓精度不足、銷軸強度不夠、滾子裝配間隙難以控制,每一個問題旁邊都有工匠們嘗試過的失敗方法和困惑的備注。
林硯快速瀏覽著,眉頭微微蹙起。
他低估了這個時代基礎工業的薄弱程度。
自行車鏈條,對于習慣了后世標準化精密生產的人來說看似簡單,但其對材料、沖壓、熱處理、裝配的精密度要求,對這個手工作坊尚未完全褪去的時代而言,確實是一道極高的門檻。
“果然,還是得從最基礎的開始。”他低聲自語,并無太多意外。
他走到書桌前,鋪開新的紙張,提筆開始書寫。
首先,他給二舅蘇承業回信。
信中,他先肯定了枯樹林基地老師們傅的手藝和努力,隨后筆鋒一轉,直指核心問題:
“二舅所遇滾子鏈條之精度難關,甥已詳閱。此非老師傅手藝不精,實乃現有通用設備之極限所致,強求不得,不必焦慮。”
接著,他給出了清晰的分工指令:
“然,車不可停。甥意,可將鏈條、變速器核心小件之精加工圖紙及要求,即刻通過內部渠道,轉送長治機械廠。”
他特別強調了地點和方式。
“囑其動用去年從青島拆運回廠、經德籍技師調試完畢的那幾臺瑞士精密小銑床、德制坐標鏜床及高精度齒輪磨床進行加工。此批設備專為精密小件而生,應付鏈條滾子、銷軸、變速齒輪等物,應措置裕如。”
“枯樹林基地之優勢,在于大件鑄鍛、基礎鋼材制備及粗加工。可集中精力,優先完成車架、前叉、輪轂、牙盤等大尺寸結構件之鍛造、熱處理及初步精整。待長治方面精密小件完成后,再行匯集總裝調試。”
他在信末安慰并鼓勵道:“分工協作,方是工業化大道。二舅處之老師傅,乃我林家工業之基石,將來標準化量產,仍需倚仗諸位大匠之經驗與手藝。此次試制,只為驗證設計,摸索流程,成敗皆不足慮,無需有壓力。”
寫完給二舅的信,他立刻又寫了一封給長治機械廠負責人的指令信,附上了需要加工的精密零件圖紙和技術要求,明確要求啟用最高精度的設備和技術最好的工人,優先處理此項任務,完成后直接發往晉城枯樹林基地。
眼前的困難更讓他意識到,一個專業的、高標準的零部件生產基地必須盡快提上日程,不能總是靠拆東墻補西墻的方式調用寶貴的大型精密設備來做這些小東西。
他開始撰寫一份新的、更為詳盡的計劃書,《關于籌建領航者精密標準件制造廠的初步構想》。
他在計劃書中明確提出,要建立一座專門生產高標準螺栓、螺母、軸承、鏈條等基礎零部件的工廠。他強調標準件乃工業之基石,無標準則無規模,無精度則無可靠性。
他詳細列舉了需要進口的核心設備清單:高精度沖床、自動車床、熱處理生產線、標準化量具檢測設備,他甚至粗略畫出了流水線布局的草圖。
接著,他又寫了一封給母親蘇婉貞的信,附上這份計劃書,建議立刻啟動與洋行相關企業的談判,不惜重金引進設備和聘請退休技師,同時在國內招募心靈手巧的學徒工,進行系統培訓。
寫完三封信,用了不到一個時辰。他叫來辦事處負責人,吩咐用不同的渠道和保密等級,立刻將信發送出去。
做完這一切,他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通過內部資源的精準調配和分級利用,問題得到了更有效率的解決。
這讓他對自家產業體系的現狀和潛力有了更清晰的認知,也更加堅定了必須盡快補齊短板、建立專業分工體系的決心。
下午回到學堂,顧云菲果然又湊過來問東問西,好奇那封急信的內容。
林硯只是笑了笑,晃了晃手中一本厚厚的機械原理英文原版書,道:“沒什么,就是些書上的問題,需要查證一下。”
顧云菲對那密密麻麻的洋文和復雜圖紙立刻失去了興趣,嘟囔了一句“真沒勁”,又跑開去找別的樂子了。
課堂上的時光依舊平淡,但林硯的心思卻早已飛遠。
精密加工的問題可以通過內部調配資源暫時解決,但另一個更基礎的問題浮上心頭——橡膠輪胎。
自行車的靈魂之一就在于那兩只充氣的橡膠輪胎,沒有它,舒適性和速度都將大打折扣。
但這個時代,天然橡膠的生產和供應幾乎完全被南洋的英國、荷蘭等殖民莊園壟斷,價格昂貴且渠道極不穩定。
依賴進口,等于將命脈交于他人之手。
“必須找到替代品,或者在國內開辟橡膠來源?”林硯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本上敲擊著,眉頭微蹙。
大規模種植橡膠樹在氣候適宜的海南島或許可行,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且投入周期太長。
忽然,他腦海中如同劃過一道閃電,猛地想起前世偶然看過的一篇關于戰略物資替代研究的材料。
里面詳細記錄了兩種重要的橡膠替代植物:蒲公英橡膠草和杜仲!
“蒲公英橡膠草根系富含乳膠,其橡膠成分與三葉橡膠樹類似,耐寒耐旱,適合北方種植,野生的蒲公英橡膠草主要分布在天山北麓、甘肅河西走廊一帶。”
“杜仲的樹皮、樹葉、果實的膠絲都富含杜仲膠!雖然彈性略遜于天然橡膠,但絕緣性、耐水性極佳,改性后用途廣泛。關鍵是,杜仲本就是一味名貴中藥材,在山西、在長治的山地里就有大量野生和人工種植!”
想到這里,林硯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種田?資源勘探?這不是他最擅長的領域嗎?!
他再也坐不住了。
下午散學的鐘聲剛一敲響,他幾乎是第一個收拾好書包沖出教室的,引得顧云菲在后面大喊:“林硯!你跑那么快干嘛!等等我們呀!”
林硯只來得及回頭揮了揮手:“家里有急事!明天再說!”話音未落,人已經跑出了學堂大門。
回到書房,他立刻撲到那張巨大的山西地圖前,手指迅速點向長治周邊區域,棋盤的磁場無聲無息地發動。
在他的感知中,以長治為中心,大片土地的數據開始匯聚。
他的意識仿佛融入大地,穿透土壤,感知著其上生長的植被。
關于杜仲的信息——樹齡、分布密度、生長狀態、乃至其體內那獨特的膠絲含量,都開始化為清晰的數據流,匯入他的腦海。
“果然,長治、黎城、平順交界的太行山區,野生杜仲資源豐富,且品質上佳!不少藥農也在零星種植,”林硯心中大喜,“以此為基地,在荒山上大規模推廣種植,完全可行!”
但杜仲膠的性能畢竟與天然橡膠有差異,最好能兩者互補。他又將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西方。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與遠處巡弋的京哥聯系。
遙遠的天空中,正在云端翱翔的京哥忽然收到了一股清晰的意念波動,它銳利的鷹眸中閃過一絲擬人化的了然。
它發出一聲高亢的唳鳴,巨大的翅膀一振,調整方向,猶如一支金色的利箭,朝著西北方向——甘肅、新疆的天山山脈地帶——疾馳而去。
而林硯的腦海中,開始同步浮現出京哥視野下的壯麗景象:蒼茫的大地、蜿蜒的河流、連綿的雪山,以及,在京哥低空掠過某些特定干旱河谷或山前坡地時,棋盤異能開始對下方的植被進行快速掃描和識別。
他在尋找那種開著黃色花朵、根系發達的特殊蒲公英——橡膠草。
這是一個浩大而精細的工程,但對于擁有空中偵察優勢和數據化異能的林硯來說,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他深吸一口氣,鋪開紙筆,開始撰寫一份新的計劃書。
標題:《關于開發利用杜仲膠及蒲公英橡膠草資源,構建公司自主橡膠產業體系的計劃書》。
他詳細闡述了兩種植物的特性、分布、提取工藝設想以及巨大的戰略價值。
他決定立即在長治地區設立杜仲膠綜合開發實驗園,同時派遣人員前往大同,建立蒲公英橡膠草種植基地,為后續引種迭代做準備。
寫完計劃書,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原本只是為解決自行車輪胎的原材料問題,卻意外地推開了一扇通往更宏大戰略布局的大門。
一旦成功,不僅自行車產業再無后顧之憂,未來許多工業領域,乃至國防,都將受益無窮。
種田救國,這條路的廣闊前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