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間,張誠身后飛濺的血霧重回腦海。
空氣變的沉重了,我感覺呼吸困難。
拿叉子的手也在抖。
我在害怕嗎?
“那只是腎上腺素在作祟。”
奇助把蛋糕上的酒漬櫻桃丟進嘴里。
怎么會呢?
“對一個男人而言,掌控自己的身體并不容易,承認身體不受自己控制就更難,我也一樣。”他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腿,“殺張誠時,你的生理反應和現在一樣嗎?”
“沒有。”
打死張誠和薛勾子時,我沒這么抖過!
奇助盯著我看,眼神很像是雪靈看我的樣子。
“秦風君,金磅死了,你有沒有輕松一點。”
“……有。”
他的死仿佛一塊石頭落了地。
我再也不用煩心這個人了。
“你說,溫曉琳還會做噩夢嗎?”
“也許會吧。但每當她從夢中驚醒,我都可以告訴她:你無需擔心,金家絕了,金磅也死了。”
“噩夢之后的最佳撫慰。”
是啊……
“老爺子,謝謝你。”
“謝我什么?”
“沒讓琳琳目睹這一幕。”
“未必是好事,”奇助呷了口咖啡,“如果能親眼看見金磅的死,無需旁人提醒,溫曉琳在噩夢中就可以提醒自己:金磅確實死了,噩夢不是真的。”
琳琳不是勇敢的人。
目睹我看到的一切,她只會做更可怕的噩夢。
“秦風君,回到剛剛那則故事吧,現在你多多少少能理解那個人了嗎?”他說,“關鍵不在于道義,而在于殺。”
“或許可以用其他方式達到同樣的效果,不一定非要取他的性命。”
“什么方式呢?”
“隨便把他丟到什么地方,只要永遠回不來就好,比如西伯利亞的礦坑。”
“你還是太天真了。”他的眼神突然柔和起來,“但這不怪你,快二十年前,我和你一樣天真,一樣以為殺人必須是件在道義上立得住腳的事。”
“是什么改變了您的看法?”
“就因為我的天真,雅子死了。”
說著,他的頭微微的低了一點。
仿佛大理石雕像在竭盡所能的掩飾自己的悲慟。
“父上……”
玲奈輕聲說道。
“沒關系。”奇助看向海面,“雅子……她是我的第二任妻子,是我憑個人意志選定的女人,她……是我的最愛,也是雪乃真正的母親。”
“她是因為什么過世的?”
閆歡其實告訴過我,但我不能明說。
“交通意外。那年她才24歲,和溫曉琳一樣,大好的年華。”
他的眼神聚焦于海面上的某點,仿佛身穿和服的雅子正在朝他招手。
“秦風君,你不會介意一個老頭子說點心里話吧?”
“正相反,我非常想聽到雪靈母親的故事,這對于我理解雪靈很有幫助。”
“雪乃什么都不跟你說?”
“是的,她……很獨立,也很倔強,哪怕我懇求她跟我分享一些心事,她也只是禮貌的拒絕我。”
“和她媽媽一樣。”奇助一臉欣慰,“故事要從雅子十八歲那年說起。那年夏天,我受邀返回母校給全國劍道大賽頒獎。雅子參加了那場比賽,但她沒在領獎臺上,而是躲在體育館的后墻邊,一邊哭,一邊揮著竹刀。”
“真讓人心疼。”我說,“您走上去安慰她了嗎?”
“我走過去了,但沒有安慰她。”奇助笑道,“我告訴她輸在了哪一招,告訴她怎么破解。我還告訴她,即便能破解,她也免不了輸的命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
“您真是……”
“冷血?或許吧。”他頭一次用這個詞,“但站在我的角度,一個快五十歲的男人,妻子過世已經十年,我不會再輕易的對誰展露溫柔。”
“但您還是愛上了她。”
“那是她‘死纏爛打’的結果。”奇助的嘴角露出壞笑,“雅子是東京都知事的女兒,她還小的時候我就見過她,那是個倔強的小丫頭。因為受不了我的奚落,隔天她就提著竹刀跑到四本松總部來找我決斗。”
我笑出了聲,奇助也笑起來。
玲奈用手背遮住了嘴。
“作為一個千金小姐,這有點不夠莊重呀。您應戰了嗎?”
“當然。”奇助點點頭,“我的辦公室上面就是道場,若不打服她,她就會說我只有嘴皮子功夫。”
“我猜您贏了,而且毫不費力。”
“何以見得?”
“您是男人,當時不到五十歲,技術體能都在巔峰。對方只是個18歲、心高氣傲的柔弱女孩。二者相交,勝負一目了然。”
“技術上講,我贏的很輕松,可實事上講……不,”奇助搖搖頭,“我沒贏。”
“怎么會?”
“雅子不同于尋常女孩。她信奉一件事:只要她不認輸,那她就沒輸。”
“喔……陷入了持久戰嗎?”我不自覺的捏了捏下巴,“耐力方面您未必占的了上風啊!”
“是的。”奇助說,“而且她看出我的腿有些不穩——早年間我從馬上摔下來過——她于是瞅準機會,在我的膝關節上狠狠的來了一下。”
“父上,”玲奈皺起眉頭,“劍道比賽中不允許攻擊腿部,那是犯規的!”
“我知道。”
“那您怎么還能縱容她呢?”
“沒辦法,她想贏啊,想的都快哭了!”奇助朗聲大笑,“我必須給她這個機會。”
“如果不給呢?”我問。
“那她就絕不肯離開。”
“我猜您雖然沒贏,但也沒輸。”
“是的,”奇助撫了撫胸口,等待自己的氣息平穩,“那可真是場大戰啊!我一直堅持到她累癱在地上,肚子咕嚕嚕亂叫為止。”
“然后呢?”
“然后……”奇助再次看向海面,“我反鎖了道場,褪去她的衣衫,讓她做了我的第二任妻子。”
玲奈的臉紅了。
我猜她也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
“雅子從不放棄過自己的夢想,婚后她進步很快,奪得全國大賽冠軍時……她才不到20歲。至今,我的道場都掛著雅子奪冠時的照片,玲奈也一直以她為榜樣。”
奇助的聲音低沉了下去。
“父上。”玲奈說,“先講到這里吧。”
我也試著勸他暫時休息一下,畢竟,再往下講,他就要再經歷一遍雅子的死。
對于一個七旬老人而言,這是心靈和身體的雙重重荷。
“不行,講故事一定要講完。”
“沒關系的,您先去休息一下,我可以等……”
“你可以等,但雪乃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