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叢窸窸窣窣響了許久。
沒人出來。
顯然……
那些九曲壇的人已經悄悄離開。
“接下來該怎么趕路?”沈栩安問。
馬車被毀了,車夫死了,楊韻體內的噬心蠱被誘發,現如今怎么看也不是能繼續趕路的情況。
三眼婆婆甩了甩護指上的血,捏著帕子一點點擦干凈剩下的血跡,其后從腰間摸出一個瓷瓶丟給了沈栩安,冷漠道:“讓她服下。”
瓷瓶打開。
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這是?”沈栩安皺眉。
“人蠱的血。”三眼婆婆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你以為她是憑什么壓制住身體里的蠱蟲?是人血,人蠱的血。方才那些九曲壇的人吹動驅蠱笛,不光引動了尸蠱,還叫醒了她身體里的噬心蠱。”
想要重新壓制,就只能再喝一次人蠱的血。
沈栩安還是在猶豫,楊韻卻已經奪過沈栩安手里的瓷瓶,仰頭全倒進了嘴里。
“瞧瞧人家這魄力。”
三眼婆婆神色古怪地說了句。
“少說廢話。”楊韻反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垂眸道:“接下來怎么趕路?后天可就是二月初三了,我們這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路。”
“不著急。”三眼婆婆打了個哈欠,側坐在爛成兩半的馬車上,抬手就打了一道焰火上天。
昏黃的天空被火光照亮。
三人在山澗中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蜿蜒的盤山小道上就來了一輛精致的新馬車,駕車的人穿得很是華麗,看著身份不俗。
“怎么才來?”
三眼婆婆神色不耐地問。
那人勒馬停車,走道三眼婆婆跟前后,單膝跪下,稟道:“路上清理蟲子耽誤了一些時間,請婆婆恕罪。”
和三眼婆婆一樣,這人也有著雌雄莫辨的姣好面容,一開口,卻是沙啞如破鑼的聲音。
楊韻定睛一看。
才發現這人沒有舌頭。
相傳,紅蓮教除了喜歡培養人蠱之外,還喜歡用一種名為腹蟲的蠱培育死士。腹蟲大成之時,死士舌頭會自行脫落,但卻不影響其說話。
這樣的死士忠誠無二,武功高強,還不會多嘴走漏情報。
“幾只?”三眼婆婆問。
“三只,其余的沒追上。”
“暫且饒他們一命。”三眼婆婆活動了一下手腳和脖頸,上了馬車,道:“快馬加鞭,一定要在二月初三之前趕到赤亭渡。”
楊韻和沈栩安跟著上了馬車。
夜幕落下。
馬車內寂靜無聲,偶爾有風吹動車簾,送進來一點兒山林的鳥鳴或走獸的窸窣聲。
“累了就睡吧。”沈栩安看楊韻臉色極差,便拍了拍自己的腿,“等到了赤亭渡我再叫你。”
“你的傷……”楊韻的目光落在了沈栩安的肩頭。
“小傷,血早就止住了。”沈栩安擺手。
如此,楊韻也就不再堅持,橫躺在沈栩安膝蓋上,開始閉目養神。但沒閉多久,楊韻呼吸一沉,已然進入了夢鄉。
“小子。”
三眼婆婆坐在對面,斜翹著腿,撩起眼皮子看著沈栩安,古怪地笑道:“你一個金枝玉葉,跑過來摻和這些事做什么?”
“不用你管。”沈栩安面無表情地回道。
“不讓老身管?老身還真想要點一點你。”三眼婆婆一臉促狹,抬手撐著頭,說:“沈家家風那般森嚴,豈能容你如此胡鬧?是瞞著沈家大人來的滁州吧。”
沈栩安聽懂了三眼婆婆的話外之音。
他兀的呼吸一滯,整個人僵硬無比。
明明膝蓋上的人不重,但此刻的沈栩安像是被巨石壓住了背,動彈不得。
“被老身說中了?”三眼婆婆夸張地笑了起來,聲音卻刻意壓著,“小子,老身要是你,且不管前路如何,先把眼前的人給抓住了,只要抓住了她,任她愿不愿意,任那些人如何指摘,都無礙你滿足內心啊。”
抓……
抓住嗎?
沈栩安冷笑,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什么抓住?我不是你,與你的行事風格大相徑庭,你沒必要諫言,我不會聽,更不會照做。”
“傻小子。”三眼婆婆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圈,伸手拉過了一旁的薄毯子披在身上,“噬心蠱但凡種下,此生極難解除,而不解除噬心蠱的人,長則三五年,短則五六月,必死無疑。”
“他說了他能找到解藥。”沈栩安仍舊不為所動。
“她說有就有?安撫你的罷了。”三眼婆婆側靠著車廂,閉著眼說道:“這輩子老身也就見過那么兩個人。其中一個,還是紅蓮教教主幫忙解的,其難度,可想而知。”
說著,三眼婆婆不再開口,開始睡覺。
沈栩安端坐著,低頭看著膝上安睡著的楊韻。
四下安靜得只剩下了幾人的呼吸聲,但沈栩安卻感覺自己置身鬧事,耳畔嗡嗡作響,心里絞痛著亂作了一團。
“若……”
“若沒有解藥。”
“九泉之下,你也不會孤單。”
沈栩安鬼使神差地將手覆在了楊韻的側臉上,溫熱的指腹比劃著楊韻的輪廓,細膩的觸感變成了安撫他內心的良藥。
慢慢的,他冷靜了許多,也放松了許多。
而他這一坐,便坐到了天亮。
楊韻伸著懶腰起身,抬眸去看沈栩安,瞧見他滿臉疲憊,眼底滿是紅血絲,嚇了一跳,忙問:“栩安你一夜未睡?你怎么不喊我,我們交替著守夜便是。”
“我不累。”沈栩安搖頭。
“不累才怪。”楊韻歪頭湊近了些,手捏在他脖子上,輕捏了幾下,“要不要瞇一會兒?反正離赤亭渡還有好些距離。”
“不遠了。”
三眼婆婆突然睜眼,手里舉著那青銅羅盤,面帶欣喜地說道:“果然是這兒!”
青銅羅盤在不斷地震動。
“什么東西?”楊韻問。
“你該是知道我要找的是什么東西。”三眼婆婆斜了楊韻一眼,伸手抬起車簾往外看,“無羈,往南那條路走,快,再快些,趕在午時之前到赤亭渡的話,感應或許會更強烈。”
車窗外。
群山聳立,綠水環繞,端得是人煙罕至的桃源仙境。
“這便是赤亭渡?”楊韻下意識深呼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