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如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葉擘走得很快，也很穩，每一步都像是經過精密的尺量，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齊若裳緊緊拽著他的衣角，臉色蒼白如紙。她身為大齊公主，見識過無數大場面，但此刻，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只誤入獅群的小白兔。
這一路上，她看到了太多顛覆認知的景象。
左側三十丈外，一塊黑色的巨石上，盤坐著一名身披袈裟的老僧。老僧面容慈悲，肌膚如玉，仿佛只是入定。但他眉心處，卻插著一根銹跡斑斑的鐵釘，黑色的血液早已干涸，卻散發著令大羅金仙都神魂欲裂的煞氣。
“那是……西漠懸空寺的三千年前失蹤的‘不語神僧’？傳聞他已證得羅漢果位，肉身不朽，竟然……死在了這里？”齊若裳聲音都在發抖。
右側，一片枯萎的劍草叢中，倒插著一柄斷劍。斷劍旁，一名白衣劍客保持著拔劍向天的姿勢，胸口空空蕩蕩，心臟被某種利爪生生掏空。
“中州劍閣的上一代劍子……”
齊若裳越看越心驚。這些尸體，生前無一不是震動昆侖的絕世強者，隨便走出去一個都能讓大齊皇室以禮相待。
可在這里，他們只是路邊的枯骨，是這葬龍地大陣的祭品。
而葉擘，卻帶著她，在這尸山血海般的絕地中，閑庭信步。
“別亂看，守住心神。”
葉擘淡漠的聲音傳來，“這里的每一具尸體都沾染了大陣的因果，看久了，你的神魂會被拉進去陪葬。”
齊若裳渾身一激靈，連忙收回目光，死死盯著葉擘的腳后跟，不敢再有半分逾越。
又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
周圍的灰霧漸漸變成了詭異的暗紅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烤肉味？
不，那是焦糊的味道。
葉擘的腳步突然停了。
前方，是一處凹陷的盆地。盆地中央，無數道紅色的雷霆如同鎖鏈一般，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電網。
而在那電網之下，趴著一頭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黑牛。
體長超過十丈，宛如一座黑色的小山。它的皮毛原本應該漆黑油亮，如綢緞般順滑，此刻卻布滿了深可見骨的傷口，大片大片的皮肉翻卷著，有的地方甚至已經焦黑碳化。
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頭頂。
原本威風凜凜的兩根牛角，左邊的一根齊根而斷，只剩下一道猙獰的血疤，還在往外滲著黑血。
它趴在那里，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風箱一般，發出“呼哧呼哧”的沉重聲響，口鼻間噴出的白氣中夾雜著血沫。
“老牛……”
葉擘的聲音有些干澀。
他一步跨出，身形瞬間消失，再出現時，已穿過了那恐怖的雷霆電網，站在了黑牛的大腦袋前。
那足以滅殺大羅金仙的紅色雷霆，在觸碰到葉擘身體的瞬間，竟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自動向兩側分開。
黑牛似乎感應到了什么，那雙緊閉的巨大牛眼，費力地撐開了一條縫。
渾濁，黯淡，充滿了死氣。
但在看到葉擘的那一瞬間。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陡然爆發出了一抹難以置信的光彩。
“哞……”
一聲低弱的牛叫，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滄桑。
“葉……葉小子？”
大黑牛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俺老牛……是不是回光返照了？竟然……竟然看到了你這禍害……”
葉擘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大黑牛滿是血污的腦袋，掌心處，柔和的神力源源不斷地涌入它的體內。
“不是幻覺。”葉擘輕聲道，“我來了。”
大黑牛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顫。
兩行碩大的淚珠，混著血水，從它的眼角滾落。
“媽的……真的是你……”
大黑牛咧開嘴，露出一口染血的大牙，想笑，卻比哭還難看，“老牛我在當今之世朋友不多，仇家倒是滿天飛……本以為這次要死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變成一堆爛肉……”
“沒想到……臨死前，還能見你一面。”
“值了……真他娘的值了……”
它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皮也越來越沉重。
體內的生機，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別說話。”葉擘眼神一凝，神力猛地爆發，護住大黑牛最后的一絲心脈，“有我在，閻王爺也不敢收你！”
“嘿……你小子……還是這么狂……”
大黑牛嘟囔了一句，腦袋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葉擘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站起身，大袖一揮。
袖里乾坤！
一股磅礴的空間吸力爆發，直接將大黑牛龐大的身軀收入袖中空間，并以神源液將其暫時封存，吊住性命。
“走。”
葉擘轉身，一把抓起早已看傻了的齊若裳，如同流星趕月，朝著來時的路飛掠而去。
他的速度比來時快了數倍。
因為他知道，大黑牛撐不了多久。
必須盡快出去，煉丹救命！
……
葬龍地外。
落霞山脈的迷霧邊緣，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數百名身穿金甲的大齊禁衛軍，手持長戈，嚴陣以待，肅殺之氣直沖云霄。
在隊伍的最前方，一輛更為奢華的黃金戰車懸浮在半空。
齊滄海站在戰車旁，老臉緊繃，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個儲物袋，在他身旁，還有幾位氣息深不可測的老者，皆是大齊皇室的供奉，修為最低也是大羅五重天。
“齊老，那葉天神……真的進了葬龍地？”一名供奉看著前方翻滾的灰霧，眼中滿是忌憚，“這可是連圣人都要喋血的絕地啊，他帶著公主進去，還能……活著出來嗎？”
齊滄海苦笑一聲：“不會有錯，公主的神識印記現實她們就在里面，那葉天神的手段，不可用常理度之，我們現在能做的，只有等。”
“要是葉天神死在里面也就罷了，可若是公主有個三長兩短……”另一名供奉臉色難看，“陛下那邊，我們萬死難辭其咎。”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人心惶惶之際。
“轟！”
前方的灰霧突然劇烈翻滾起來，仿佛有一頭太古兇獸即將沖出牢籠。
緊接著。
一道金色的流光，撕裂迷霧，如同一柄利劍，瞬間沖出，懸停在眾人頭頂上空。
光芒散去。
顯露出葉擘挺拔的身影。
他的手里，還拎著那個讓所有大齊人都牽腸掛肚的身影……齊若裳。
“公主！”
“殿下！”
下方的禁衛軍和供奉們頓時一陣騷動，齊滄海更是激動得差點老淚縱橫。
活著！
都活著出來了！
葉擘凌空而立，目光冷漠地掃視了一圈下方的陣仗，最后落在齊滄海身上。
“東西帶來了？”
見到他們，葉擘自然知道怎么回事，淡淡詢問。
齊滄海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一步，雙手高舉那個儲物袋，恭敬道：“葉天神，這里是一千斤純凈神源，分毫不差！乃是我皇室連夜從國庫中調撥而來，請您過目！”
說完，他將儲物袋向上一拋。
葉擘隨手接住，神念一掃。
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如同小山般的神源，晶瑩剔透，神力澎湃。
“不錯。”
葉擘點點頭，收起儲物袋。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齊若裳。
此刻的齊若裳，發絲凌亂，衣衫上也沾染了不少灰塵，與剛見面時判若兩人。
齊若裳面容悠沉。
看著下方的皇室大軍，又看了看面前眼前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
羞憤、屈辱、慶幸，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敬畏。
一路走來，她真正意識到葉擘有多強大！
即便是放在她出生的那一時期，只怕也絕對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
收到神源，葉擘沒有多言。
手指在她眉心一點。
“嗡！”
一道金光閃過，齊若裳體內被封禁的修為瞬間如同解凍的江水，奔騰而起，久違的力量感回歸，讓她差點忍不住呻吟出聲。
“你可以走了。”
葉擘松開手，像扔垃圾一樣把她扔了下去。
齊若裳在空中穩住身形，緩緩落在黃金戰車旁。
“公主！”齊滄海等人立刻圍了上來，噓寒問暖，更有幾名供奉眼中殺機畢露，死死盯著空中的葉擘。
“公主，此人如此羞辱皇室，如今您已脫困，我們要不要……”一名供奉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傳音道，“我們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加上戰車上的圣兵……”
“住口！”
齊若裳厲喝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個轉身欲走的背影。
她的屁股到現在還隱隱作痛。
“讓他走。”齊若裳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誰也不準動手，這是……命令。”
空中。
葉擘根本沒有理會下方的暗流涌動。
錢貨兩清，因果已了。
現在他心情極其不佳，如果這群人想找死，他不介意再殺個血流成河。
“走了。”
葉擘一步踏出，腳下生出朵朵金蓮，托著他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天際。
只留下大齊皇室眾人，面面相覷，心頭仿佛壓著一塊巨石。
齊若裳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葉天神……”她喃喃自語，眼神復雜到了極點，“不得不承認，你很強，這筆賬，本公主暫且記下！”
三個小時后。
一處荒無人煙的深山溶洞。
葉擘隨手布下幾道隔絕氣息的大陣，將這里徹底封鎖。
溶洞中央，一尊古樸的青銅丹爐懸浮在半空，下方燃燒著熊熊的神火。
葉擘盤膝而坐，神情專注。
一株株珍稀的萬年靈藥，如同流水般被他投入丹爐之中。
那剛剛到手的一千斤神源，也被他毫不吝嗇地取出了大半，直接煉化成最精純的源氣，注入丹爐。
他雙手結印，速度快到極致！
“隆隆！”
丹鼎抖動，隆隆作響。
一道道藥香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蕩漾而開。
三天后。
“丹成！”
葉擘一聲低喝，一掌拍在丹爐之上。
“嗡！”
爐蓋飛起，三枚散發著氤氳紫氣的丹藥沖天而起，每一枚丹藥上都繚繞著九道丹紋，仿佛蘊含著大道至理。
九轉續命丹！
葉擘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抓過丹藥，將早就從袖里乾坤中放出的大黑牛嘴巴掰開，直接塞了進去。
緊接著，他雙手抵在大黑牛的背部，浩瀚的神力不要錢似的涌入，幫助它煉化藥力。
“哞……”
隨著藥力的化開，大黑牛身上那些恐怖的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
焦黑的死肉脫落，長出粉嫩的新肉。
它那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心跳，也逐漸變得強有力起來。
“咚！咚！咚！”
如同戰鼓擂動。
又過了幾個時辰。
大黑牛那巨大的身軀猛地一顫，鼻孔里噴出兩道粗氣，那雙緊閉了三天的大眼，猛然睜開。
“水……給牛爺水……”
大黑牛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這一句。
葉擘隨手一揮，一道清泉憑空匯聚，直接灌入牛嘴。
“咕咚咕咚……”
大黑牛牛飲一番，這才長舒一口氣，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它甩了甩腦袋，看了一眼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葉擘身上，咧開大嘴，露出一個憨厚中透著狡黠的笑容。
“葉小子，我就知道你行。”
大黑牛一屁股坐在地上，震得溶洞一陣搖晃，“這次要不是你，牛爺我真就交代在那鬼地方了，媽的，那葬龍地真不是牛待的地方，到處都是死鬼。”
葉擘看著它那雖然愈合但依舊留著巨大傷疤的斷角處，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到底怎么回事？”
葉擘沉聲問道，“當年葉族一戰后，你去了哪里？誰把你傷成這樣？”
提到這個，大黑牛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濃濃的恨意和晦氣。
“別提了，當年那一戰，我受了點傷，怕被人趁火打劫，就溜了。”
大黑牛嘆了口氣，“后來我想著，光養傷不行啊，得搞點資源。我就憑借著記憶，去挖了幾個以前死對頭的祖墳……咳咳，是去探索了幾處古跡。”
葉擘嘴角一抽。
這死牛，果然是去挖墳了。
“本來一切都很順利，我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大黑牛咬牙切齒道，“結果就在半年前，我從一處秘地出來的時候，碰到了一個老雜毛！”
“那老雜毛是個準圣！”
“準圣？”葉擘眉頭微皺。
“沒錯！而且不是一般的準圣，那家伙身上的氣息陰冷得很，不像是什么正經路子。”大黑牛眼中閃過一絲恐懼，“我本來不想惹他，轉身就跑，甚至動用了傳送陣。可那老雜毛竟然能鎖定我的空間坐標！”
“他一路追殺我幾十萬里，把我逼得沒辦法，我想起以前聽說的葬龍地，就一頭扎了進去。”
“結果那老雜毛站在葬龍地外，隔著大陣給了我一擊……”
大黑牛摸了摸自己的斷角，眼中滿是怨毒，“就是那一擊，打斷了我的本命真角，差點把我的神魂都給震散了！”
“一個準圣，為什么要死追著你不放？”葉擘盯著大黑牛，“別告訴我他是看你想吃牛肉。到了那個境界，除非你有他必得之物，否則不會如此大費周章。”
大黑牛眼神有些躲閃，支支吾吾道：“那個……其實也沒啥，就是……就是我挖墳的時候，不小心挖到了點東西……”
“什么東西？”葉擘好奇。
大黑牛猶豫了一下，張開大嘴。
大黑牛倒是沒有藏拙，張口一吐，一道烏光從它嘴里吐了出來，落在葉擘手中。
那是一塊黑色的鐵片。
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布滿了斑駁的銅銹，看起來普普通通，就像是從破爛堆里撿來的廢鐵。
但，
葉擘拿到手中的瞬間，祖神經自主運轉，仿佛有什么東西引動了一般！
他心中一驚！
“這是，祖神經……后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