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山巔,夜風凜冽。
羅瑞的魂體立于一塊突出的山巖上,手中那根黝黑沉重的【被焚的赤霄劍影】表面,最后一絲微不可察的赤金色光芒正緩緩斂去,如同退潮般隱沒于鐵銹斑駁的劍身深處。
他低頭“注視”著手中這柄看似不起眼的“鐵拐”,由純粹魂力構成的嘴角,微微向上牽動了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不錯。雖然只激發了最基礎的“神性外放”特性,距離真正修復劍體、展現傳說級威能還差得遠……
但金卡畢竟是金卡。注入神力,就能當超遠程、高穿透的“大口徑狙擊步槍”用,精度和威力都遠超預期。』
剛才那一道橫跨數里、精準貫穿妖云的赤金劍芒,消耗了他從今日新收香火愿力中提煉轉化出的近三成神力。
代價不菲,但效果顯著,十六只三階精銳鼠妖,瞬間斃命,無一漏網。
『這幾十萬酬金,沒白花。』羅瑞心中評估著性價比。不過隨即,一絲理性的“肉疼”感又浮現出來:
『可惜消耗也不小。今天靠“打土豪分田地”新收割的愿力,用掉了一小半。為了減少傷亡,保住信徒基數,又不得不用……』
他搖了搖頭,將這種投資損益的算計暫且壓下。目光轉向山下鎮外那片荒地,鼠妖殘骸墜落之處。
『該去看看戰利品了,順便……摸摸這些“鄰居”的底細。』
心念一動,魂體便如輕煙般飄起,向著鎮外掠去。
以他目前尚未達到四階的魂力強度,御空飛行的速度談不上風馳電掣,但也遠超常人奔馬。
幾個呼吸間,便已越過鎮子邊緣,來到那片彌漫著淡淡血腥與妖氣的荒地。
荒地上景象頗有些慘烈。
十幾具或殘缺不全、或摔得不成形狀的鼠妖尸體散落各處。
有的被劍芒直接腰斬,斷口處焦黑一片,散發著皮肉燒灼的糊味;有的則是被劍氣余波掃中,肢體斷裂,妖血染紅了枯草;更多的是從高空墜落,筋骨盡碎,攤成一灘肉泥。
羅瑞剛以魂體形態凝實落地,便聽到一陣急促而謹慎的腳步聲從鎮子方向傳來。
只見李鐵一馬當先,手持那桿百煉鐵槍,周文淵緊隨其后,另外七名精壯漢子分散左右,呈一個松散的防御陣型快速接近。
他們顯然也聽到了這邊的動靜,前來探查。
“這是……”一個臉上帶疤的漢子蹲下身,用槍尖小心地撥弄著一截較為完整的鼠妖前肢。
那前肢粗壯覆滿灰黑硬毛,末端是尖銳的爪子,此刻軟塌塌地搭在地上。“切口平整光滑,有灼燒痕跡……是被極強的劍氣或類似瞬間斬斷的。”
“劍氣?”另一個鐵匠模樣的漢子搖頭。
“武道劍氣我也見過,咱們百夫長全力一擊,最多也就斬出三五丈。可剛才那道金光,是從后山直接打到天上妖云里的,至少兩三里地!這哪里是武道手段能做到的?”
周文淵扶了扶頭上有些歪斜的文士巾,蹲在一具相對完整的鼠妖尸體旁仔細觀察。
他用一根樹枝輕輕撥開尸體頸部斷裂處的焦黑皮肉,仔細看了看,又抬頭望向后山方向,眼中閃過一絲驚悸與深思。
“這并非武道劍氣,也非現今幾乎絕跡的修仙者術法。”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依古卷零星記載,這更像是……神道術法。至剛至陽,專克妖邪,且能借香火愿力橫跨虛空,威力隨信仰虔誠與神力多寡而定。”
“神術?”李鐵眉頭緊鎖,“周先生是說……這是那位羅石公所施?如此威能,豈不是……已達四階城隍靈尊之境?”
他這話問得小心,但眼中探究之意明顯。若“羅石公”真有四階實力,那在這偏遠之地,幾乎是無敵的存在,他們之前的許多顧慮就需要重新掂量了。
周文淵卻搖了搖頭:“未必是本身實力已達四階。神道玄妙,古之神靈,多有倚仗香火神器、廟宇法域施展遠超本身境界威能的記載。
當然,如此借力,必有代價,或消耗神力甚巨,或需特定儀軌條件,不可輕用。”
他頓了頓,看向地上鼠妖尸體:
“不過,無論如何,今日之事已證明,這位羅石公……至少擁有短時間內爆發四階威懾力的手段。
對我白石鎮而言,是福是禍,猶未可知,但眼下,無疑是救命稻草。”
“先生果然博聞。”先前那鐵匠漢子由衷道。
“少拍馬屁。”李鐵打斷對話,神色凝重地掃視滿地妖尸。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這些硬毛鼠妖的來路。它們是嗅到了大前天那只鼠妖的死氣,專程來報復?還是……只是恰好路過,見鎮子無防備,便下來打秋風?”
他更傾向于后者。
黑風山若真要大舉報復,絕不會只派十六只三階鼠妖,更不會如此散漫地飄來。
但謹慎起見,必須確認。
就在這時——
一道挺拔的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眾人前方數丈之外的空地上。
月光灑落,勾勒出來人模糊的輪廓,周身仿佛縈繞著一層極淡的、溫暖而不刺目的金色光暈,與地上那些妖尸散發的渾濁、腥膻氣息截然不同。
“敵襲?!結陣!”李鐵反應極快,暴喝一聲,長槍瞬間指向來人。
其他八名漢子也幾乎是本能地動了起來,迅速靠攏,長槍斜指前方,動作整齊劃一,瞬間結成一個簡易卻殺氣森然的拒馬槍陣!
連周文淵也被護在了陣型中央。
然而,下一秒,隊伍中有人借著月光看清了來人的大致樣貌,那模糊的光暈中,隱約是手持黑鐵棍、身形挺拔的年輕男子形象。
“是……是羅石公!”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失聲叫道,隨即毫不猶豫地扔掉手中長槍,“撲通”一聲單膝跪地,頭顱深深低下。
其他人聞言,定睛一看,又感受到那純粹中正、絕無妖邪之氣的金色光暈,頓時也反應過來。只聽“哐當”、“噗通”聲接連響起,眾人紛紛棄槍跪倒。
“多謝羅石公救我白石鎮百姓!”李鐵是最后一個跪下的,他聲音洪亮,帶著真誠的感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
“多謝羅石公救我白石鎮百姓!”眾人齊聲附和,聲音在荒地上回蕩。
羅瑞的魂體虛立空中,周身光暈微微流轉。
他看了一眼地上被丟棄的九桿鐵槍,又看了看跪倒一片的眾人,平淡的聲音響起:
“行了,起來吧。”
眾人依言起身,但態度依舊恭敬。
羅瑞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妖尸,隨口道:“在我的轄區里,不允許有這么牛逼的妖怪飛來飛去。”
這隨性甚至略帶調侃的語氣,讓眾人微微一愣。
他們印象中的“神仙”,要么寶相莊嚴,要么肅穆威壓,何曾有過如此……“接地氣”的一面?
李鐵率先回過神,他心思依舊在妖兵來歷上,指著殘尸恭敬問道:
“羅石公恕罪,敢問……您可知這些妖物的具體來歷?是黑風山派出的報復隊伍嗎?”
羅瑞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淡:
“這我哪兒知道?我又不是神……咳咳……”他似乎意識到說漏嘴,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我又沒閑工夫去打聽幾個小妖的跟腳。”
他話鋒一轉,帶著明顯的好奇,指向地上那些正被幾名漢子麻利收集起來,相對完好的妖物筋骨和部分精肉:
“倒是你們,撿這些玩意兒做什么?拿回家燉湯喝嗎?老鼠湯?口味挺獨特啊。”
眾人臉上頓時露出尷尬又無奈的神色。
李鐵苦笑著抱拳道:“回稟羅石公,并非為了口腹之欲。我等……修煉的煉體術,需要借助這些妖物身上蘊含妖力的血肉筋骨,作為輔助材料,淬煉己身。”
“只是輔助?”羅瑞追問。
李鐵沉默了一瞬,坦誠道:“是……主要材料之一。純凈的天地靈氣日益稀薄,人族古法煉氣之路幾乎斷絕。
這‘妖血鍛體術’,是以妖物精血為引,以其筋骨中殘留的妖力為薪,強行刺激、打熬人體氣血筋骨,是如今流傳最廣、也是……為數不多的修煉法門。”
羅瑞“哦”了一聲,語氣聽不出喜怒:“有何副作用?”
這個問題讓李鐵等人臉色更暗。
周文淵嘆了口氣,接口道:“據殘卷記載及我等聽聞,此法初期見效快,但妖力駁雜狂暴,易侵蝕心神。修至三階‘銅皮鐵骨’尚可憑意志壓制。
但若想突破至四階‘換血境’及以上……需汲取更精純強大的妖血妖髓,屆時妖化風險劇增,輕則性情大變,狂躁易怒,重則……喪失理智,體貌趨近妖物,甚至徹底瘋狂,敵我不分。”
“哦?”羅瑞的聲音微微上揚,“這么大的風險,你們也敢練?這不是‘打不過就加入’么?”
這話說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李鐵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屈辱與怒意,但很快又化為深深的無奈與堅毅。
“不!”
他聲音低沉,卻斬釘截鐵,“羅石公,這不是‘打不過就加入’。這是‘以毒攻毒’!是絕境中的無奈掙扎!
妖物以我族為血食奴仆,我們便用它們的血肉骨頭,來鍛造能斬妖的刀!哪怕最后自己也可能變成怪物……但至少,拿起刀的時候,我們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他身后,另外七名漢子也都挺直了腰桿,眼神灼灼,顯然認同李鐵的說法。
羅瑞靜靜地“看”了他們幾秒,周身光暈流轉,看不出情緒。
半晌,他才淡淡開口道:“嗯,路是你們自己選的,后果自己承擔。”
他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問道:“說起來,我剛才看你們結陣用槍,頗有章法,進退有度,不似尋常鄉勇。以前練過合擊戰陣?還是……入過行伍,當過兵?”
李鐵與周文淵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訝。這位羅石公觀察力果然敏銳。
李鐵深吸一口氣,再次抱拳,這次姿態放得更低,語氣也帶上了追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
“不敢欺瞞羅石公。我等幾人……曾經是‘青甲義從’的一員。”
“青甲義從?”羅瑞重復了一遍這個陌生的名詞。
“您久居山中,或許不曾聽聞。”
周文淵接過話頭,聲音帶著讀書人特有的沉靜敘述感。
“那是約莫十年前,妖族之禍初顯,北境諸州府兵潰散、宗門凋零之際,由各地殘存軍士、武者、以及部分不甘引頸就戮的百姓自發組織的一支義軍。
不求封賞,只為在妖族兵鋒之下,多救些同胞,多守幾日鄉土。”
李鐵接口,聲音沙啞:“我原是邊軍一小小百夫長,周先生是軍中錢糧文書。妖禍起時,主力潰敗,我們這些散兵游勇被收編進青甲義從,主要負責后勤輜重轉運,也……打過幾場硬仗,見過太多生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身邊這些兄弟,每一個臉上都刻滿了風霜與舊傷疤。
“后來……義軍主力在‘斷龍坡’遭數倍妖軍伏擊,死傷殆盡。我們這支輜重隊因為路線偏離,僥幸逃脫,但也失散了。
輾轉流落至此,見白石鎮尚有一線生機,便隱姓埋名留了下來。這一留……就是這么多年。”
荒地上,夜風嗚咽,吹動著枯草,也吹動著眾人心頭那段塵封的、染血的記憶。
羅瑞沉默地聽著,周身淡金色的光暈在月光下靜靜流淌。
他“看”著眼前這十名在絕境中掙扎、背負著過往,卻又咬牙握緊了手中“毒刃”的男人,心中某個計劃的輪廓,似乎又清晰了一分。
“青甲義從……”他低聲重復,仿佛在咀嚼這個名字背后的重量,“原來如此。”
他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夜幕,望向黑風山的方向,又仿佛看向了更遙遠的未來。
“帶著你們收集的東西,先回鎮子吧。死了這么多人,安撫百姓、處理善后、加強戒備,事情還多得很。”
說完,他的魂體開始變得模糊,金色光暈漸淡,似乎準備離去。
“羅石公!”李鐵忽然叫住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那些妖尸……您是否需要?或許對您恢復神力有所助益?”
羅瑞的身影已近乎透明,只有平靜的聲音留下:
“妖穢之物,于我無用。你們自取便是。記住,變強的路有很多條,別只盯著眼前最‘方便’的那條毒徑。”
話音落下,金光徹底消散,荒地上只余十道矗立的身影,一地妖尸,以及那句意味深長的話語,在夜風中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