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瑞的魂體并未直接回歸山間石室,而是隨著夜風,悄然飄回白石鎮上空。
鎮內,戰斗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
曬谷場及周邊街道上,十數具百姓的尸體橫陳,血跡在月光下呈現出暗紅的色澤,刺目而凄涼。
幸存者們圍在親人、鄰居的尸身旁,壓抑的哭泣聲、絕望的嗚咽聲、孩童迷茫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戰后人間慘景。
老廟祝王春花和少年石海正帶著幾個膽大的鎮民,強忍悲痛,試圖辨認死者身份,安撫家屬。
李鐵留下的兩名漢子在維持秩序,防止發生踩踏或哄搶,但他們的臉色同樣沉重。
羅瑞懸浮在半空,神念掃過下方。
他的“目光”很快被那些新喪者吸引。
并非尸體,而是尸體上方數尺處,那些茫然徘徊、若隱若現的淡白色虛影。
那是魂魄。
與他在靈異劇本中見過的鬼魂不同,這些魂魄顯得格外稀薄、呆滯,仿佛剛剛脫離肉身的雛鳥,不知該去往何方,只是在本能的驅使下,徘徊在生命終結之處。
它們沒有清晰的意識波動,只有最原始的對“生”的眷戀和對“此處”的模糊錨定。
『沒有接引?沒有陰差?地府……不運作了嗎?』
羅瑞心中升起一絲疑惑。按常理,新死之魂,除非有特殊執念或怨氣,否則應受天地規則牽引,前往陰司地府,等待審判輪回。
他記得周文淵提到過“天庭崩毀”,難道……
心念一動,他飄然落下,魂體在章府大門前的臺階上緩緩凝聚出淡淡的虛影輪廓,周身微光流轉,雖不耀眼,卻足以讓悲傷中的人們注意到。
“羅石公!”王春花第一個發現,連忙拉著石海跪下。
其他人也紛紛驚醒,跪倒一片,哭泣聲暫時被敬畏和一絲微弱的期盼取代。
羅瑞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一旁面色沉重、剛剛返回鎮子的周文淵身上。
“周先生。”他直接開口,聲音平靜,“我觀這些新喪者魂魄滯留不去,茫然無依。此方天地,陰司地府……可是出了什么變故?”
周文淵正安撫著一位失去幼子的婦人,聞言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羅瑞,眼中閃過驚詫,隨即化為深深的苦澀與無奈。
他整理了一下情緒,對羅瑞深深一揖:
“羅石公法眼如炬……此事,唉,說來話長,也……算不得什么秘密了,只是太過絕望,尋常百姓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他示意身邊幾位鄉老幫忙照看家屬,自己走到臺階前,壓低聲音,語氣沉重:
“據殘存古籍記載及十年前一些僥幸存活下來的修士所言,大約在妖族全面崛起、天庭意外崩毀的同一時期……維系陰陽秩序、執掌輪回的地府,也……也莫名坍塌了。”
李鐵此時也帶著其余幾名漢子返回鎮上,恰好聽到這句話,臉色更加難看。
周文淵繼續道:“幽冥通道斷絕,十殿閻羅、判官鬼差,皆不知所蹤。自那以后,世間亡者魂魄,再無歸處。
只能滯留陽世,隨時間推移,或漸漸消散于天地,或受怨氣、戾氣、陰煞之地滋養,化為兇魂厲鬼,為禍一方。”
他指了指空中那些茫然的淡白虛影,又指向遠處黑沉沉的山野:
“像這般新死之魂,尚算平和。但那些古戰場、大屠殺之地、亂葬崗,陰氣積聚,亡魂不散,日久年深,便會形成真正的‘活人禁地’,滋生各種詭異邪祟,比尋常妖物更加難纏莫測。”
李鐵接口,聲音沙啞:“若非絕大多數尋常亡魂渾渾噩噩,缺乏主動害人的意識和力量,恐怕……這世間的活人,早已被無處不在的鬼物吞噬殆盡了。”
羅瑞微微挑眉。
『地府坍塌,輪回斷絕?這設定……怎么有點熟悉?』
他迅速檢索記憶,很快找到了對應點,之前經歷過的某個名為《地獄行》的劇本世界。
那也是個陰陽秩序崩潰、鬼物橫行的人間地獄。
只不過,《地獄行》的背景是現代,鬼物因怨念或規則形成,缺乏組織,更像天災。
而這里……
『這里占據優勢、建立起統治秩序的,是妖族。它們有組織,有階層,懂得奴役和剝削。對抗一個文明化的壓迫集團,遠比對付一群混亂的鬼物要難得多。』
但緊接著,羅瑞心中猛地一亮!
劣勢?不,這對他而言,或許是個巨大的優勢!
地府已毀,輪回不再,亡魂無處可去。
這意味著,這些新喪的魂魄,是“無主”的,是可以被“定義”的!
在這個神佛隱沒、秩序崩壞的世界,誰有能力定義亡魂的歸屬和形態,誰就掌握了一股潛在的、龐大的力量!
一個大膽而契合他現有資源與身份的計劃,瞬間在腦海中成型。
臺階上的虛影輪廓,似乎變得更加凝實了一些,周身流轉的微光也明亮了少許。
羅瑞的聲音響起,不再是詢問,而是帶著一種洞悉本質后的清明與決斷:
“原來如此……天庭崩,地府毀,神佛退隱,輪回斷絕。難怪妖物可肆意屠戮,亡魂只能漂泊無依。”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尸體,又掃過空中茫然的魂魄,最后落在悲戚的鎮民和李鐵等人凝重的臉上。
“既然如此……”羅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要重新訂立規則的鏗鏘之力:
“人族不敢鎮的山,我鎮!神佛不敢定的序,我定!”
眾人聞言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只見羅瑞虛影抬起右手,凌空一抓,隨著他意念催動,腰間那枚一直以虛影形態存在的【無常令】,驟然爆發出遠超以往的幽深光芒!
古樸的墨玉令牌在金光虛影中凝實顯現,令牌正面,“無常令”三個古老的篆文仿佛活了過來,流淌著森嚴而神秘的幽冥氣息。
令牌邊緣,隱約有虛幻的鎖鏈紋路浮現,發出輕微卻直抵靈魂的“嘩啦”聲。
“無……無常令?!”
周文淵失聲驚呼,瞳孔驟縮。
他博覽群書,對上古神道陰司體系略知一二,隱約記得“無常”乃是勾魂使者、冥府正神的稱謂。
但這令牌具體是何等級別、有何威能,他卻完全無法判斷,只覺其中蘊含的權柄氣息,深邃莫測,遠非尋常山神土地可比。
羅瑞沒有解釋。
他左手依舊拄著那根黝黑鐵棍,右手并指如劍,對著空中那一排徘徊在尸體上方的淡白魂魄,遙遙一指!
“以吾【無常令】執掌之權柄,秉陰陽未定之序,承亡者親眷之愿。敕令,加封鬼兵!”
他的聲音不高,卻仿佛引動了天地間某種殘留的、關于“幽冥”與“秩序”的底層規則。
隨著他話語吐出,【無常令】上幽光大盛,數道極細卻凝練如實質的暗金色流光激射而出,精準地沒入下方每一具新喪的尸體眉心!
下一刻,異變陡生!
那些原本茫然漂浮、渾渾噩噩的淡白魂魄,仿佛受到了某種不可抗拒的牽引,齊齊一震,隨即如同乳燕歸巢,化作道道流光,迅速沒入各自對應的尸身之中!
緊接著,更加驚人的景象出現了。
那些已經冰冷的尸體,開始散發出濃郁但不顯邪惡的陰寒氣息。
皮膚之下,仿佛有暗金色的脈絡在微微發光。傷口處不再流血,反而被一層薄薄的、如同冰晶般的能量覆蓋。
陰氣瘋狂匯聚,以尸體為中心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漩渦。
在所有人驚駭莫名的注視下,十幾具尸體緩緩……站了起來!
它們的形態發生了顯著變化。
原本襤褸或普通的衣物,被一層由陰氣與幽冥之力凝聚而成的、式樣古樸的暗灰色鎖子甲所覆蓋,甲片連接處幽光流轉。
手中則握著由森白骨骼與陰氣糅合而成的長矛,矛尖閃爍著懾人的寒芒。
它們的面容依稀能看出生前的輪廓,但膚色呈現一種冷硬的青白,雙眸之中躍動著兩小簇幽藍色的魂火,冰冷、沉靜,沒有尋常活人的情緒波動。
“咔!”“咔!”
甲胄摩擦聲中,這十三名新生的“存在”動作整齊劃一地轉身,面向臺階上羅瑞的虛影,單膝跪地,右手握拳抵在左胸心臟位置,低頭行禮。
它們沒有出聲,但一股清晰的、帶著恭敬與服從的精神聯系,已經通過【無常令】,建立在了羅瑞與它們之間。
魂體凝實,氣息穩固,赫然達到了標準的三階兇鬼強度!
而且,是擁有簡單制式裝備、懂得基本戰陣協作的——鬼兵!
“啊——!鬼!鬼啊!”
“尸變了!尸變了!”
這一幕太過駭人,遠超普通鎮民的認知。
短暫的死寂后,更大的恐慌爆發了。
無關的鎮民驚叫著,連滾爬爬地向后逃竄,只想離這些“死而復生”的怪物遠一點。
然而,那些死者的親屬,失去兒子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親的孩子,卻在最初的驚駭后退幾步后,死死定在了原地。
他們看著那熟悉又陌生的青白面孔,看著那冰冷但不再流血破碎的身體,看著那默默跪地向羅石公行禮的姿態……
“爹……?”一個半大孩子顫抖著,試探地叫了一聲。
那名為首的、身材較為高大的鬼兵微微側頭,幽藍的魂火似乎閃爍了一下,但并未有其他反應。
“當家的……是你嗎?你還……認得我嗎?”一個婦人淚流滿面,想要上前,卻被身邊的老人死死拉住。
李鐵、周文淵及其手下八名漢子,此刻也是震驚得無以復加。
他們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些“鬼兵”身上散發出的魂力波動,凝實而穩定,絕不亞于之前那些三階鼠妖!
而且隱隱帶著一股軍伍的肅殺紀律感。
“點……點化亡魂?賦予形態與力量?這……這真是山神能做到的?”一名漢子喃喃道,看向羅瑞虛影的目光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敬畏。
羅瑞的目光掃過驚恐的百姓,最終落在那些悲痛又夾雜著一絲希冀的死者親屬臉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
“爾等無需過度恐懼,也勿要過于悲傷。它們此刻雖無尋常喜怒哀樂,表情僵硬,但并非毫無意識的傀儡。
生前的記憶與情感烙印,依舊存在于魂體深處,只是被幽冥之力與新生形態暫時壓制,無法如生前般自如表達。”
他頓了頓,看向那十三名靜靜跪立的鬼兵。
“待它們有幸汲取足夠陰德或香火愿力,突破至四階鬼將層次,神魂進一步凝聚升華,便可逐漸恢復部分情感與交流能力,甚至憶起更多生前之事。”
這話如同黑暗中的一道微光,瞬間照亮了那些親屬絕望的心田。
“真……真的嗎?羅石公?我……我爹他……還能……還能記得我?”那半大孩子猛地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眼中卻燃起了希望。
“多謝羅石公大恩大德!”那婦人掙脫拉扯,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羅瑞的虛影咚咚磕頭。
“只要當家的還在,哪怕是這樣……也比魂飛魄散,或者變成孤魂野鬼要強啊!民婦給您磕頭了!謝謝您!謝謝您!”
其他死者親屬也如夢初醒,紛紛跪倒,感激涕零的叩拜聲此起彼伏。
對他們而言,親人能以另一種形式“存在”,甚至未來還有恢復神智的希望,這已是絕望中最大的仁慈與恩賜。
李鐵與周文淵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撼與復雜。
他們沒想到,這位神秘的“羅石公”,不僅擁有強大的正面攻伐之力,竟還掌握著如此詭異的“敕封鬼神”之權能!
這完全顛覆了他們對“山神”的認知。
羅瑞坦然接受了眾人的叩拜。
他“看”著眼前這十三名新生的鬼兵,感受著【無常令】中微微消耗但很快又從新鬼兵反饋的“忠誠愿力”中得到補充的魂力,心中對自己的計劃更加篤定。
在這個地府已毀、輪回斷絕的世界,無常令的“鬼王”權柄,或許能發揮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黑風山的方向,又仿佛透過夜幕,看向更遙遠、更混亂的未來。
“起來吧。”他對那些鬼兵下令,“暫歸李亭長節制,協助肅清鎮內妖氣殘余,警戒四方。此后,爾等便為‘白石鎮守備鬼兵第一隊’。”
十三名鬼兵齊刷刷站起,動作整齊,無聲地轉向李鐵,幽藍的魂火靜靜“注視”著他。
李鐵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波瀾,鄭重抱拳:“謹遵羅石公法旨!”
月光下,生者與死者共同守衛的戰線,在這個秩序崩壞的夜晚,悄然建立。而那位立于臺階之上的虛影,在眾人眼中,越發顯得神秘而深不可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