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風呼嘯。
公孫翼策馬穿過楚都城南錯綜復雜的街巷,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身后跟著四名親衛,每個人都披著厚重的斗篷,面容隱藏在兜帽之下,只露出一雙雙警惕的眼睛。
城南的暗巷是楚都最魚龍混雜的地方,白天尚且因為雨后而陰暗潮濕,到了夜晚更是籠罩在一片詭譎的氛圍之中。
街邊的燈籠大多已經熄滅,只有零星幾盞還亮著昏黃的光,照出地上斑駁的水漬和墻角堆積的雜物。
公孫翼在一座看似普通的大宅前勒住馬韁。
宅子的大門緊閉,門楣上掛著一塊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著一個模糊的“商”字。
他翻身下馬,抬手示意親衛在門外等候,自己則走到門前,輕輕叩了三下,停頓,又叩了兩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一雙渾濁的眼睛從門縫中打量著他。
“草原的風,吹來了北方的狼。”門內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公孫翼冷笑一聲,低聲道:“狼來尋食,不為殺戮。”
暗語對上了,大門無聲地打開。
公孫翼邁步而入,身后的門立刻關上,將寒風和親衛都隔絕在外。
宅子內部遠比外表看起來要寬敞得多。
穿過一條幽暗的走廊,公孫翼被引入一間燈火通明的大廳。
廳內已經聚集了十幾個人,所有人都穿著寬大的錦衣長袍,臉上或戴著面具,或用兜帽遮掩,看不清其真實面目。
公孫翼的到來讓原本低聲交談的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有的帶著審視,有的帶著好奇,還有的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諸位久等了。”
公孫翼大步走到廳中央,解下斗篷隨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露出里面精悍的皮甲和腰間懸掛的彎刀。
他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在場每一個人,聲音低沉而有力:“本將的身份,想必諸位都已經清楚,此次前來,只為糧食。”
廳內一片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爆裂聲。
一名戴著青銅面具的男子緩緩站起身,他的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嘶啞:
“公孫將軍倒是直接,不過,糧食可不是那么好買的,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
公孫翼微微瞇起眼睛:“哦?此話怎講?”
另一名身材肥胖、臉上蒙著黑紗的人冷笑道:“太子楚寧剛剛接管朝政,錦衣衛查得比什么時候都緊。”
“這個時候運糧出邊境,風險可不小啊。”
“風險越大,回報越高。”
公孫翼沉聲道:“本將可以出比市價高出兩成的價格,只要糧食能安全運到邊境。”
此言一出,廳內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然而,還沒等眾人表態,角落里一名始終未曾開口的老者突然嗤笑一聲:
“兩成?公孫將軍莫不是在說笑?”
公孫翼轉頭看向老者,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位是?”
老者慢悠悠地捋了捋花白的胡須,雖然戴著面具,但露出的下半張臉上布滿了皺紋:
“老朽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都知道你們蝎族現在的情況——草原遭遇百年不遇的白災,十二個部落的存糧已經見底。”
“兩成的溢價?怕是連塞牙縫都不夠。”
廳內頓時響起一陣附和聲。
“是啊,現在風聲這么緊,一不小心就是掉腦袋的事!”
“太子剛剛清洗了太傅府邸,貶了不少太傅那邊的官員,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輪到我們?”
“四成!至少四成!否則免談!”
公孫翼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拳頭不自覺地握緊,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
他強壓著怒火,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三成。這是本將最后的底線。”
“三成?”
那肥胖的蒙面人夸張地攤開雙手:“將軍,您這是把我們當叫花子打發呢?”
“要知道,我們不僅要打通城門守衛,還要買通關卡守將,甚至要打點沿途的錦衣衛暗探。”
“三成?連本錢都不夠!”
“就是!”另一人附和道:“況且糧食運出去后,價格還會漲,三成太少了!”
公孫翼額角的青筋暴起,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盞被震得跳了起來:
“四成!再多一個銅板都沒有!你們若是不愿意,本將現在就去找別人!”
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眾人互相交換著眼色,最終,那青銅面具的男子緩緩點頭:“四成可以,但必須預付三成定金,而且每次運送不能超過五百石。”
“五百石太少了!”公孫翼皺眉道:“至少一千石。”
“不行!”
老者斷然拒絕:“五百石已經是極限,再多必然會引起懷疑。我們可以增加運送次數,但每次的量絕不能多。”
公孫翼沉默片刻,終于咬牙道:“好!就按你們說的辦。但本將有個條件——第一批糧食必須在三天內運出城!”
青銅面具的男子與其他幾人低聲商議了一會兒,最終點頭:“可以,三天后的子時,第一批糧食運出去。”
協議達成,廳內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
有人開始低聲交談,有人甚至取下了面具飲酒。
公孫翼卻沒有久留的意思,他重新披上斗篷,冷冷地掃視眾人:
“記住你們的承諾,若有人敢耍花樣……”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沒有說完的話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
“將軍放心。”
青銅面具的男子站起身,聲音依然嘶啞,卻多了幾分鄭重:“我們這些人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誠信二字。”
公孫翼冷哼一聲,轉身大步離去。
當他推開宅門時,夜風夾雜著細碎的雪花撲面而來。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胸中的郁結一并呼出。
親衛們立刻圍了上來,低聲問道:“將軍,事情辦妥了?”
公孫翼翻身上馬,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重重屋宇,望向遠處皇宮的方向。
那里燈火通明,隱約還能聽到絲竹之聲——據說楚寧正在籌備登基大典。
“楚寧……”
公孫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你以為這樣就能難住本將?等著吧,你的登基大典,絕不會如你所愿!”
他一抖韁繩,戰馬嘶鳴一聲,載著他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