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
易輕朝和林晚林下意識微微放大了瞳孔。
“綃，指的就是他們的鮫綃。”傅桉的指尖捏著自己的袖角，指腹輕微地摩擦著布料。
她記得活著的時候，還有兩身鮫綃做的衣裳，輕薄又漂亮，無懼水火。
真是可惜了。
應當都一同毀在了那一日。
“鮫人最善幻術，每次在夜間現身時，海面便會起霧，所以得名綃霧海。”
幻術？
易輕朝的劍眉微微皺起，他們前幾日才進了四季春境，又落入了春花陣，雖然三人全程無傷，但還是讓他聽到幻術就忍不住皺眉。
怎么這次下山。
總和幻境、幻術這些東西過不去。
像是看出易輕朝在想什么，傅桉輕輕笑著，“傳言鮫人的歌聲可迷惑人心，也并非謊話。”
林晚林不知何時又擠開了正在思考的易輕朝，“所以說綃霧海吃人一事，想來也和這些鮫人脫不開干系了？”
他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幾分不知名的愉悅。
傅桉的視線短暫地落在了林晚林的身上，只在書里見過的鮫人，的確很難不讓他這樣年輕的小崽子興奮。
就在幾人閑話的功夫，海風逐漸變得潮濕黏膩，裹脅著腥咸的氣息撲面而來。
隨著暮色如潮水般漫上來，船夫們紛紛加快了扛貨物的動作，腳步匆匆地就要躲進船艙休息，只留下幾個船員托著半遮蔽的油燈，在甲板上來回踱步值守，昏黃的燈光在濃重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微弱，被海風吹得輕晃。
看到還在甲板上的傅桉等人，船夫開口道：“三位客人快回艙休息吧，夜間的海風凍人得很。”
傅桉伸手拉了拉要開口的林晚林的袖子，抬頭對著船夫輕輕點頭，“多謝船夫，我們這就回去。”
她本就是極白的膚色，如今在如墨的夜色里，倒是比那些不曾見面的鮫人還顯眼幾分，看得船夫下意識地愣了一下神，隨后才搖了搖頭，提著油燈為幾人照路。
“客人客氣了，小心腳下。”
到了三人的船艙前，船夫彎著腰就回到了甲板上。
傅桉抬眼看了一眼易輕朝和林晚林，隨后豎起食指抵在唇瓣上，又指了指船底。
易輕朝和林晚林兩人了然地點了點頭，這才各自回艙。
船下的海里……有妖在隨行。
而且，不止一個。
易輕朝回到船艙后，不自覺的摸上靴邊的匕首柄，心中泛起嘀咕。
船下的妖莫非，是鮫人？
若是驟然襲擊，船艙內這么多人，還真是有些麻煩。
作為道門之光，易輕朝在此刻小小的陷入了思考。
子時三刻，船艙內的商戶們早已熟睡，海面毫無征兆地騰起白茫茫的霧氣，濃稠得仿佛能掐出水來，瞬間籠罩了整艘商船。
霧氣深處，隱隱傳來空靈婉轉的歌聲，那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又似縈繞在耳畔，似真似幻。
船艙內的傅桉、易輕朝和林晚林三人原本閉上的眼驟然睜開，三人推開艙門的那一刻對視一眼，輕手輕腳地往甲板的方向走。
只見原本值守的船夫們清醒的眼神逐漸變得迷離，嘴里喃喃自語著聽不清的話。
易輕朝豎起耳朵，也只聽到了一些“好美…歌聲……”之類的話。
不遠處的霧氣中，隱約可見三人的上半身的身影，想必就是從出海時就一路跟著的那幾只妖，此時現身在水面上。
易輕朝抬眼看向傅桉，后者微微挑眉，“說鮫人，鮫人到。”
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眼看船夫們就要往船舷挪動，易輕朝手指翻飛捏出法訣，打出一個暈厥咒讓眾人昏睡。
三人對視一眼，迅速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緊接著，三人開始佯裝被歌聲迷惑。
傅桉伸手緊緊捂住心口，黛眉緊蹙，踉蹌著跌坐在地，雙眼無神，像是被歌聲勾走了魂魄。
她倒不怕直接打上綃霧海深處，但既然兩個小崽子愛玩，她倒也不介意陪一陪。
林晚林搖搖晃晃地后退幾步，故意撞在一旁的木箱上，借著夜色齜牙咧嘴地揉了揉撞到的側腰。
這什么箱子，還怪疼的。
易輕朝則步伐凌亂，眼神渙散，腳下打了個圈就靠在了木箱邊。
眼見甲板上的人暈地暈，倒的倒，三個鮫人口中空靈的歌聲才停了下來。
伴隨一點水聲，三個鮫人落在甲板上，圍著所有人挨個看了一圈之后，其中一個女鮫人指著傅桉、易輕朝和林晚林。
“我看這船上，就這三個人長得最漂亮，帶回去給玉燭大人看看。”
她的發音與人類并不相似，帶著一點小曲腔調，但意外地進入耳朵就能自動化為俗世間的官話，想來也是鮫人族的能力之一。
另外兩個男鮫人湊近看了看，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三個鮫人各自吐了一個泡泡放在三人的眉心處，隨后一個鮫人扛著一個人跳回海中，只留下一點海面的漣漪。
眼見入了海，傅桉才睜開了眼睛，背著她的女鮫人似乎是三個鮫人中年紀最小的，游得也慢一點，綠色的鮫尾擺動著，倒方便了傅桉借著她的速度看了看四周。
先前放在他們眉心的泡泡，應當是有著避水的作用。
至于那個玉燭大人……興許就是近期抓了凡人的，那個妖。
不多時，三個鮫人穿過一片紅色的珊瑚叢，從一塊巨石后面的小洞游了進去，輕車熟路地進了一個屋子，將三人排排放在床上。
“行了，去給玉燭大人報信。”這次是背著易輕朝的那個男鮫人開口了。
他應當是三個鮫人中領頭的，開了口之后，另外一男一女兩個鮫人齊齊“嗯”了一聲，就擺動著尾巴出去了。
待三個鮫人走后，躺在窗上的傅桉、易輕朝和林晚林三人就醒了過來。
易輕朝先是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確認先前鮫人的泡泡除了讓他能夠在海中呼吸之外，并沒有造成其他的影響，這才松了一口氣。
擅長幻術的妖族，的確會讓他的防備心更重一些。
畢竟幻術一道，最易無知無覺地中招。
林晚林則是有些好奇的左右看了看，“這就是鮫人住的地方？”
室內鋪滿了細碎的珍珠，墻壁上點綴著各色珊瑚珠，墻角處還有用海螺和珍珠串成的簾子輕晃。
在他們三人身下的床榻，是一個貝殼形狀的，床墊柔軟得如同真實的貝肉一般。
傅桉則是伸手摸向懸掛著的床幔，入手清涼柔軟。
“這是鮫綃。”她的指腹輕輕摩挲了幾下，“應該是個王族鮫人。”
和她從前得到的那兩匹手感相似。
易輕朝聞言，下意識回應，“王族？”
傅桉微微點頭，“嗯，鮫人一族有皇族、王族和普通鮫人，他們對血脈看得極重。”
傅桉話音剛落下，就聽到屋外傳來了尾巴撥開水的聲音，和一個男子的嗓音。
“當真又給我帶了美人？”
他的嗓音柔美，無需歌唱便足以魅惑人心。
傅桉微微歪頭，手指從鮫綃上挪到自己的發尾，眼中帶著幾分趣味。
那道男聲一點點逼近，嗓音中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急切。
“讓我看看，和清闞可有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