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蘊出了屋子,院里只剩些伺候的仆婦,想是堂嫂她們都讓戚錦姝領著各處轉悠去了。
她沿著小廊緩步走著。
映荷跟在身側,見四下無人,壓低聲音道:“這老宅的人忒也奇怪,竟也不探究小公子的身份……”
接受得……實在太快了些。
明蘊腳步未停:“怪什么。祖母他老人家既親口說了,允安是你姑爺的兒子,身份自然無人會疑。”
“允安知道那些小公子小娘子的舊事,才教人生疑。”
“可你瞧,有誰當真問了?”
沒有。
榮國公夫人倒是想開口,被身后的鐘嬤嬤悄悄拉住了。
“咱們府上的人沒問。”
“可你當老太太,公爹當初私下沒有查過允安?”
他們只能查到允安是憑空出現的。
查不到他曾經生活留下的痕跡。
“即便心下疑惑,或許也有些許猜測。可誰都給不出答案。又何必刨根究底?”
“老宅的人見府上沒人提及,互相瞧了幾眼,也都沒問。”
明蘊語氣平靜:“這才是聰明人。”
深宅大院里,只要不傷及家族根本、不損了體面規矩的就是無傷大雅的小事。不必非要追根究底,問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罷休。
只要記住一點就好。
允安就是榮國公夫人,長房嫡孫。
明蘊回了趟瞻園。
明懷昱還在。
先前明蘊得陪著老宅的人,沒法同他敘舊,索性就找了間廂房讓他歇下。
“阿姐!”
雖長途趕路,明懷昱卻沒怎么睡,見她過來,忙將老宅帶來的包袱取出來,拿給她看。
“這里頭是一些好存放的吃食。我回來前,特地去各鋪子排隊買的。”
“這是些小玩意,給允安的。”
他又單獨取出一份包袱,什么都沒說,放到了明蘊手里。
明蘊挑了一下眉。
拆開。
果然!!!
是糖!!
很久沒有嗑糖的明蘊冷靜地咽了一下口水。
其實倒也不是多愛吃,只是瞧見糖,步子便邁不動了。這已成習慣。
她拆開一顆,扔進嘴里。甜意在舌尖化開,一路暖融下去,連五臟六腑都似得了撫慰,熨帖得讓她不自覺地、極輕地喟嘆了一聲。
“真沒白疼你。”
明蘊問:“給祖母備了什么禮不曾?”
“戚家子弟每日都要練字、抄書,修身養性。”
他自然也跟著照做。
“我抄了些書,拿去書肆賣了。攢下些銀錢,給祖母買了條抹額。”
說話的功夫,明蘊又吃了好幾顆。
明蘊:“你倒有做生意的天分。拿回去,祖母定然歡喜。”
她又問:“父親呢?”
“他也配?”
明蘊:“面子上總要過得去。”
明懷昱不服,梗著脖頸不言語。
明蘊也不意外他這般反應。
“莫讓他逮著由頭,說你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半點不知敬長。”
明懷昱依舊不服。只看著明蘊撥開一顆又一顆糖。紙殼很快堆積成小山。
明懷昱:??
眼看著空了大半。
“不……給允安留點?”
明蘊:“都不夠我吃。”
明蘊又提點他:“回去路上撿塊石頭,就說是老宅那邊拾的。瞧見這石頭,便想到了他,一樣的冥頑不靈。特地帶回來,讓他莫辜負你一片孝心,擺在書房日日看著,也好反省反省自己這父親當得多不稱職。”
明懷昱:“……”
“這……就算敬長了?”
得把人氣死吧。
明蘊:“如何不算?讓他痛定思痛自身不足,可見你這當兒子的用心良苦。”
明懷昱:……學到了。
明蘊端詳他:“又竄個子了。”
“方才堂伯母還夸了你。”
明懷昱忙問:“師母夸我什么?”
“夸你吃飯最是積極。”
明懷昱:“……”
“一到飯點,數你跑得最快。”
明懷昱:“……”
明蘊睨他一眼,唇角緩緩漾開笑意:“不過也夸你肯下苦功,腦子活絡。”
姐弟二人說了些體己話,多是明蘊問他在老宅的起居學業。明懷昱知道她還要照應賓客,很快,便提出要回府。
明蘊也就不多留。只親自將他送到府門前,外頭馬車早已候著了。
“回府記得給娘親牌位上香。”
“我省得。”
等人走后,明蘊準備回府。卻眼尖瞥見,不遠處騎著馬噠噠噠路過的賀瑤光。
賀瑤光顯然也看到她了,正要招手。可想到了什么,笑意消失,連忙驅馬要走。
明蘊不語,只是看了眼守衛。
守衛蹭一下上前,擋住了,賀瑤光的路。
明蘊這才拾級而下,走過去。
嘴角含著似有若無的笑。
“賀娘子是做了虧心事,還是在躲我?這般避之不及,倒讓人好生傷心。”
明蘊是張嘴就來的假傷心。
賀瑤光是真的傷心。
賀瑤光苦臉。
“我知道,少夫人想和我做知心好友,我倍感榮幸,也格外愿意的!”
“可我也不想啊。姑母不許我和你再有往來。”
明蘊瞇了瞇眼,笑意淡了些。
“是嗎?”
等回了府后,明蘊壓下波濤翻滾的心緒。
靜妃……
果然知道什么。
她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緒,只從袖中摸出最后十來顆糖,一股腦兒扔進嘴里,咬得嘎嘣脆。
一路走回老太太院子的小茶房。
各色點心庖廚那頭已備好,才送過來。
不用明蘊開口,映荷便低聲吩咐仆婦們將茶點送往正院。
明蘊尋了窗邊一張圈椅坐下,垂眸思量。
靜妃究竟扮演著什么角色?
也不知枯坐了多久。
她眉宇間漸漸透出倦色。
有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戚清徽停在門邊,目光落向圈椅里那道身影。
即便她面上遮掩得滴水不漏,可指尖無意識摸索腰間的玉佩,像是透過玉佩在摸別的什么。
面上的情緒,與深更半夜悄悄爬起來偷糖吃時的模樣如出一轍。
她在……心煩?
他舉步走近。
不等他開口問詢。
明蘊已察覺,抬起眼:“夫君怎么過來了?”
戚清徽語調尋常:“族老點名要喝我沏的茶。”
他是來沏茶的。
明蘊正要告訴他茶葉收在何處。
戚清徽卻微微俯身,將她圈住,眸底清晰映出她的面容。
“背著我吃糖了?”
明蘊:“?!!!”
你在我身上安了眼線不成!
她怎么可能認。
“不曾。”
“我又不是管不住嘴的人。”
明蘊剛要側臉:“府里的糖……不都讓你收走了么?”
她還欲再言,男人卻忽而傾身,封住了她的唇。
舌/尖探入,極輕地掃過。
明蘊:“!?!”
他竟也不怕這茶水間人來人往,萬一教仆婦瞧見!
她剛抬手要推。
“你瘋了?”
男人已抽身退開。
指腹卻輕輕撫過她唇瓣。
“莫狡辯。”
戚清徽蹙了下眉,語氣平淡:“齁甜。”
被抓包,還證據確鑿的明蘊:……
她破罐子破摔。
“哦,是嗎?”
明蘊面無表情:“糖,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