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暖會想家這件事情,宋寧藍早就想過。
她們二人情誼深厚,如同并蒂之花,姐妹情深,相依相偎,心無嫌隙。然而,即便是在這份無間親密之中,也悄然存在著微妙的差異,如同世間萬物,各有其獨特之姿。
宋寧藍從小在青玉觀長大,跟宋父宋母之間沒有太深的感情,甚至是沒有感情。
宋知暖卻是從小在宋父宋母身邊長大的,從小到大都感受到來自父母無微不至的關懷和呵護,她這份從兒時起便深深扎根在心中的和兩位長輩之間的感情,讓她與家人有著那份自然而然無需多言的親密,這種自然,和宋寧藍之間有著難以言喻的不同。
宋寧藍能夠灑脫地邁出宋家的大門,心中不存絲毫羈絆,情感不為過往云煙所擾,沒有任何的顧忌,然而,在外人的面前,她依舊保留了一份難能可貴的親情,為宋家保留了一襲體面的華裳,讓家族的尊嚴在世人眼中里,得以優雅的存在著,不為別人輕易踐踏。
她并沒有斷了宋知暖和宋家的往來,宋玉石和宋夫人也都知道她們兩個的行蹤,宋知暖會往家中送信,她們也會收到來自京城的信件。
只是每一次宋寧藍都不會去看宋家究竟寫了什么話。
其實只是猜測也都能夠猜出來,宋家肯定會勸著兩個人回去。
一來是思念,二來是和離的事情終歸在他們二人的眼中,可算不上什么好事,這女子成了親便是要一輩子認準了夫家的,怎么可能隨隨便便的提出要和離呢?
且在他們心中所想,宋知暖于姜家之內,雖偶有不如意之事纏身,但這不過是世間女子多有之經歷,稍加忍耐,便也能云淡風輕地翻過這一頁。
不過宋知暖還是非常聰明的,從來都沒有透漏過兩個人究竟落腳在什么地方,生怕宋家人會找過來,若是她親眼瞧見宋家的人,只怕會忍不住要隨著他們回去。
宋知暖心中明鏡似的,對自己的軟肋有著清醒的認知,因此,她不愿無故挑起事端,給自己的妹妹宋寧藍平添無謂的煩惱。
可她這一次,實在是沒有忍住。
目睹安娘與佳兒之間那份細膩而深沉的母女情誼,仿佛天地間最純粹的感情,無聲卻強烈。
那是一種血脈中流淌的天生感應,讓安娘在千鈞一發之際,毅然決然地挺身而出,拯救了她的骨肉至親,卻不幸以自己的寶貴生命為代價。
這一幕,深深觸動了站在一旁的宋知暖,她親眼看到安娘緩緩合上的雙眸之中飽含這萬千言喻,似是沒有說盡,心中涌動的情感如潮水般翻涌,五味雜陳。
安娘的離世,讓宋知暖內心的觸動很大,好像是被猛烈的撞擊了一般。
可當時大家都在忙著如何給安娘申冤,眾人皆心系安娘的冤屈,如何讓更多的人知道安娘身上所發生的一切悲慘事情和遭遇的不公平待遇,竭力讓世間每一個角落都回響起她所歷經的辛酸與不公,為此大家忙上忙下,每一個人都出了力,每一顆心都為了這母女二人的悲劇而擔憂著,宋知暖護著孩子,時時刻刻陪在佳兒的身邊,更能夠感受到一個可憐的孩子,失去母親的痛苦,那份無助與哀傷,是如何刻骨銘心。
或許是因為隨宋寧藍一同遠離了京城的繁華與紛擾,這些時日以來,她的生活被無盡的喜悅充盈。在給家中寄去的書信里,字里行間流淌著的,盡是那些溫馨而歡愉的片段,每一筆都勾勒出她心中的歡暢與自在。
從一開始母親哭著勸她回來,就連那承載著千言萬語的信件,也仿佛能觸摸到斑斑淚痕,它們悄悄暈開了墨跡,如同母親心中無法言說的牽掛,而今,時光流轉,母親的言辭間雖少了那份哀婉,卻多了幾分深沉的關懷與叮嚀,她斟酌下筆,囑咐著天寒添衣,異鄉的日子里要吃飽穿暖,既要照顧好自己,也別忘了照顧好身邊的藍兒妹妹。隨信而至的,還有幾張沉甸甸的銀票,那是母親無盡的擔憂與深情的寄托,生怕她們姐妹二人在外漂泊,生活會有所虧待。
可她們終歸離開家的時間太久了,已經一年多了。
去年的那個冬日,她們的腳步在逃亡的路上匆匆,每一步都踏著對將軍府追兵深深的恐懼,生怕一絲不慎便暴露了蹤跡,在歷經艱辛之后,她們終于安然抵達了遙遠的漠北之地,那里,雪花紛飛,銀裝素裹,與她們過往十多年里的生活景致截然不同。
在那個漠北的新年里,寒風雖冽,卻也帶著別樣的溫情,她們與漠北的百姓圍坐在簡陋卻溫暖的火堆旁,望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心中涌動著前所未有的寧靜與釋然,這新的一年,對她們而言,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一個遠離過往紛擾,擁抱未知希望的契機,每一刻的安寧,都如同冬日里的一縷陽光,溫暖而珍貴,照亮了她們未來,也讓這段逃亡的路程,擁有著別樣的溫情。
人會貪圖享樂,貪圖一時的新鮮感。
可在外玩樂的孩子,終有想家的時候,這是宋寧藍沒有辦法阻擋的。
宋知暖對家的思念,這是人之常情。
宋寧藍能夠表示理解。
她輕輕環抱著宋知暖,溫柔地讓她坐下,而那斷斷續續得到抽泣,依舊難以平息。
“當初我們說走就走,半點準備也沒有給父親母親留,京城之中諸多猜忌以及流言蜚語都是他們替我們承擔,我們也該給他們一個交代。”
“待到那和離書落入你手中之時,你便能名正言順地留在京城,日日夜夜陪伴在父親與母親的身旁,享受那份久違的天倫之樂。姐姐,莫急,我們會等來的。”宋寧藍輕聲細語,字里行間滿含溫情與安撫。
春遲和知微也上前來安慰,“是啊大小姐,你別哭了,二小姐會心疼的。”
宋寧藍默默收回給宋知暖擦拭眼淚的帕子,漫不經心地問道:“有嗎?我沒有啊。”
宋知暖一把拉住宋寧藍的手,終是破涕為笑,“怎么不會,我就知道藍兒你對我最好了。”
見著宋知暖終于笑了出來,在場的幾個人終于松了一口氣。
知微出去找人打熱水來,好給宋知暖洗把臉。
“原本今日我挺高興的,安娘之事終得圓滿解決,塵埃落定,這心間一塊大石也悄然落地,馮叔亦慷慨伸出援手,愿將佳兒視為己出,她的未來,定是一片光明,再無風雨飄搖之憂,沒想到諸事順遂,我突然莫名的想家,都怪我,好好的把氣氛弄得這么差,讓人心里面平添憂愁。”
宋知暖又忍不住自責,怪自己突然之間落淚,讓自己身邊的人擔心。
是她,下定了和離的決心,毅然決然。
若非昔日姜承云的那番舉動,如利刃般刺痛了她的心,讓她對姜家再無留戀,宋寧藍或許不會費盡心機,籌劃諸多,只為確保她在踏出將軍府、遠離京城之后,能擁有一份安穩舒適的生活。
世間之大,可曾有哪位女子,于決斷和離之后,能如此從容不迫,帶著一份難能可貴的底氣,翩然離去,踏上旅程,游歷山川湖海,覽盡這世間萬千繁華,她的日子,宛若閑云野鶴,逍遙自在,無拘無束。
甚至因為她喜歡看皮影戲,宋寧藍干脆給她建了一個皮影戲園。
雖然這個皮影戲園至今沒賺多少銀子,但是卻收獲了不少百姓的稱贊,她不為牟利,在這里,沒有銅臭的熏染,唯有一顆顆為博眾人歡顏而躍動的心,它不為世俗的功利所累,只愿化作一縷輕風,伴隨在每一個喜歡皮影戲人的身邊。
也為了她自己能夠開心。
竇老師傅兒子的病也已經痊愈了,孩子們也去了學堂,兒媳婦田氏每日操持著家里,面色卻是比以前紅潤了不少。
竇老匠人手底下帶了三名弟子,他們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師父傳授的皮影制作與皮影戲演繹的技藝之中,這三個小徒弟,懷揣著滿腔熱忱與不屈不撓的韌性,面對學藝路上的重重挑戰,從未有過半句怨言,更不曾流露出絲毫疲憊之色,無論遇到什么樣的困難,都沒有喊過一聲苦,一聲累。
皮影戲園的日常維護,宋知暖并未假手于人,而是由她那三位勤勉的徒弟親力親為,每日晨光初破,三人便穿梭于戲園的每一個角落,以細致入微的掃拂與擦拭,賦予這座戲園勃勃生機,更是認真地對待每一位客人,珍惜自己每一次上臺表現的機會,他們真的很看重這個地方。
這種體驗讓宋知暖感到很驚喜,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和在京城之中,無論是打理宋家的鋪子還是經營姜家的田莊,這讓她感覺不到一絲勞累。
宋知暖很喜歡蘇城,在這里待得越久,她便越喜歡這里。
與身處京城的日子大相徑庭,她無須再苦心經營那些繁復的人際往來,也無須竭盡全力去學習每一項技藝,唯恐在京城那些名門閨秀的光環下黯然失色,最終成為他人茶余飯后的笑柄,在這里,她得以悠然自得,遠離了那份曾讓她身心俱疲的競爭與比較。
以前她待人以誠,用足了真心,卻不知道為什么,她好像并沒有得到太多的快樂。
如今她在蘇城,是真心的感覺到開心和愉悅,精神上是放松的,如果可以,她也想一直在這里。
但她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