揨她的姐姐死了,死在了劍氣長城,死在了大家族。
姐姐死得很糊涂,死得不明不白。
他們說,只是意外。
溫簡說,可以見她姐姐最后一面嗎?
他們說,尸體又意外不見了。
溫簡慘笑一聲,她雖小,但其中門道也略知一二。
她知道她姐姐死得不清白,死得極怨,可她又能怎么辦?
她只是一介小小的陋巷貧民,沒有修為,沒有勢力,只能沉默。
那大戶人家姓盧,盧家有位大劍仙,十二境的大劍仙。
她清楚地知道,十二境劍仙到底有多強,也知道自己想要報仇,難如登天。
可她不甘心,為什么自己姐姐要死,為什么自己連拼命的資格都沒有?
直到那個間接害得她爹娘死去的少年落至陋巷。
少年衣裳高潔,所行所言,恍若謫仙。
她比起盧家,她更恨這少年。
憑什么自己爹娘要因為你而死,憑什么自己要失去所有親人,唯獨你,活得這么好?
就因為你是那天上神仙的弟子?
就因為你身世顯赫?
溫簡覺得這世間極為好笑。
但出乎溫簡意外的是,那少年來到這陋巷之后,待人極為真誠,眼神清澈,不驕不躁。
無論那人是劍仙,還是一介貧民,還是一個小孩,在他眼中好像并無差別。
有小屁孩問,能否跟他學劍。
他笑著搖了搖頭。
開什么玩笑話,這少年師父是誰?
是咱們劍氣長城的老大劍仙,是劍氣長城真正的頂點,是劍仙眼中的劍仙。
你若是當了他弟子,就算是老大劍仙的徒孫了,是他這一脈的弟子了。
此的身份,放在所有天下都是絕頂的身份。
如此身份,豈會輕易收徒?
那少年開玩笑似的說了個條件,他說,只要你們在座各位,有人去演武臺,憑借自身實力,殺一頭妖族,就可收爾等為徒。
旁人只當玩笑,只是一頭一境妖獸便可弄死上千名成年男子,一介凡人小兒又豈能殺妖?
但她知道,這絕不是玩笑。
一個不可能的玩笑,若是有人實現了,那便是機會!
大人物的玩笑,從來不是玩笑。
機會不是等來的,于是她提著刀,拿著身上的神仙錢,買了針對妖族的毒藥。
她身上的神仙錢夠一個人一個陋巷小家富裕一輩子,但她不想要這樣的生活,她要為姐姐報仇,要成為劍仙,要向那少年討個說法。
少年的確是無意的,但她父母也是無辜的。
這件事沒有對錯,只有立場。
她專門找了一頭極為虛弱的妖獸,在刀涂上少許毒藥,每次上場不求一刀致命,只求砍上一刀,然后下臺逃命。
不斷拉扯,不斷尋找機會,一頭妖獸就這樣被她活活耗死了。
隨后就是被少年收為弟子,由陸芝和米裕兩人教導,而她師父,也就是那“江云”給出的理由便是,我練劍的方法你不適合。
溫簡心中冷笑,不就是不想教我老大劍仙的劍法嗎?
——
姜堂勉強坐在院落中央的庭院處,喊來溫簡。
他喊來溫簡,對溫簡說,“還習慣嗎?劍練得怎么樣?”
溫簡點頭,“陸芝姐姐和米裕哥哥對我很好。”
姜堂點頭,“來,你耍一套最拿手的劍法,我看看?!?/p>
溫簡拔劍,使出劍術。
姜堂點頭,“不錯,還算有天賦?!?/p>
“我不親自教你練劍,不是不愿意傳授陳清都這一脈的劍法,而是你劍道還不過關,宛若小孩寫字,先打基礎,再臨摹好字,方能吃透我這一脈的劍術?!?/p>
“況且我練劍不在此間,而在心境當中,我不適合教人,而陸芝與米裕兩人的劍術,或許更適合現在的你。”
姜堂微微一笑,“溫簡,如此說明,心中可還有隔閡?”
“弟子從未有過隔閡,若無師父,自己現在不過一介凡人,何以練劍?”
姜堂點頭,擺了擺手,示意溫簡可以離去了。
溫簡收劍入鞘,乖巧地轉身離去。
溫簡踏出半步,身后傳來一聲輕笑,“還有,下次記得別把殺意露得那般明顯,看人時,哪怕你怨恨此人,也得把多余情緒藏好?!?/p>
“還有,下次出劍時,記得收好劍尖,殺氣別那么重?!?/p>
溫簡握劍之手,微微一次顫動。
“弟子,知曉?!?/p>
溫簡沒有轉身,而是微微躬身,表示知道。
隱蔽身形的米裕和陸芝兩人,解除法術,顯露身形,米裕倒酒,嘖舌道:“嘖嘖嘖,相較而言,你小子觀人直觀心啊?!?/p>
“哎,我這弟子還是差了點意思,若是在我家鄉,如此表現,如此藏不住心思,早晚都得死,甚至她死的時候,還不知道誰才是殺死她的兇手?!?/p>
米裕搖頭,“還有這樣的地方,那你怎么活過來的?”
姜堂笑道:“所以啊,我死了,然后來到了劍氣長城。”
江云這個名字是假的,劍氣長城所有劍仙都知道。
溫簡她能從絕境當中殺出,心智遠超他人,他姜堂從驪珠洞天假死脫身,論看心,論隱忍,論才能,小溫簡啊,你還得練。
你連我都騙不過,也何以同那些老怪物們交鋒?
溫簡的隱忍、計謀、堅韌,這些東西姜堂都有。
關于自身資質,雖然根骨極差,但修行又不是只靠根骨一說。
機緣、性格、品質、心性等等都是登頂必備的。
被江譚這個老魔頭看中的他,又豈是凡俗之人?
可以奪舍的人千千萬萬,可江譚為何偏偏要選擇姜堂這個根骨極差,命格短缺的廢物?
江譚曾經告訴過姜堂,天道五十,你姜堂無一條活路,自身便已經是超脫大道之外的存在了,自己若是想真正意義上的重活一世,必須得找個超脫之人,重新奪舍。
可超脫哪有那般容易?
十三境才算摸到大道,十四境堪堪入道,十五境才證道,十六境方能脫離光陰長河,超脫世間。
低境界如何奪舍高境界?
哪怕他江譚十五境巔峰,半步十六,可斬弱十六,但他還是一個十五境。
江譚說,自己與十六境相比,就好似小孩與大人,兩者對壘,一般而言都是大人勝,贏得極其輕松,只不過他這個“小孩”拿了一把“槍”,僥幸殺得了弱十六。
所以你師父我在他面前都得練,何況你個小屁孩?
小孩子有想法很正常,他姜堂就喜歡這樣的有小聰明的小屁孩,看著她在自己掌中翻來覆去,始終難逃五指山。
尤其是溫簡那些想法,有趣又好笑。
想砍你師父我,行,只有你有本事,隨便你砍。
姜堂在心中嘆了口氣,小溫簡你就慶幸吧,若是他人如此亂來,早被自己一劍做掉了,那場刺殺,算是我的錯。
這件事的因果終究是算在我頭上,我接下了便是,畢竟自己這弟子,本性不壞,天賦極好,算是自己惜才。
只是此刻的姜堂似乎沒有意識到一件事。
如今自己看溫簡,如同站立高樓,俯看地上螞蟻,溫簡一舉一動清晰明了。
可當初的齊靜春看自己又會是如何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