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標X,出乎扎克預料,并非什么隱秘的維度夾縫或古老遺跡,而是一顆……正在緩慢坍縮死亡的紅巨星內部。
這顆恒星已經走到了生命末期,內部核聚變幾乎停止,龐大的身軀在自身引力下緩慢而不可逆轉地塌陷。熾熱而稀薄的氣體如同垂死巨獸的喘息,在虛空中拖曳出長長的、黯淡的光尾。恒星內部的環境極端惡劣,高溫、高壓、狂暴的輻射流,足以瞬間汽化大多數常規存在。
但恰恰是這種環境,構成了天然的屏蔽場和混亂背景輻射,能有效干擾絕大多數遠程探測和預言類能力。在這里進行“安全”會面,倒是個有趣的選擇。
扎克的身影出現在恒星外層稀薄的大氣中。他沒有貿然深入核心,而是懸停在狂暴的等離子流上方,【寂滅之喉】的力量在體表形成一層無形的絕對領域,將所有靠近的熾熱氣體和輻射無聲湮滅。
他展開感知,警惕地掃描著周圍。恒星內部除了物質崩潰的轟鳴和能量衰變的雜音,似乎并無其他異常。
“我到了。”扎克將自己的意志波動,以特定的頻率,直接注入到周圍狂暴的能量流中。這是對方信息中約定的聯系方式。
等待了大約十幾秒。
前方的熾熱氣體,忽然開始不自然地扭曲、凝聚。不是被引力拉扯,而是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操控著,迅速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輪廓。輪廓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是一個由發光等離子體構成的簡陋剪影,內部有無數細密的數據流如同血液般飛速流淌。
“終末的回響者,扎克。”一個完全中性、聽不出任何情緒和性別特征的合成音,直接從那數據人形中響起,用的是某種高度壓縮、抗干擾極強的信息傳遞方式,“感謝應邀。我是‘觀測者零’,一個信息收集與整理單元。”
“單元?”扎克眼神微瞇,“不是生命體?”
“生命定義狹隘。我是一段被編寫用于觀測特定現象的自主運行邏輯程序,依托于這個瀕臨死亡的恒星內部計算網絡臨時構建的交互界面。”觀測者零的回答直接得近乎機械,“我的本體不在此處,也無法被常規手段定位。此次會面為單向信息投遞,安全系數評估:高。”
程序?信息單元?扎克心中疑竇更深。能編寫出這種擁有高度自主性、還能精準捕捉“墻隙”事件并找到他的程序,其背后的存在,恐怕不簡單。
“你說有關于‘墻隙’的觀測數據和分析報告。”扎克直奔主題,“代價是什么?”
“代價:允許我記錄此次交互過程,并獲取你對提供數據的‘反饋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你的分析、推測、以及可能因此產生的行為傾向。非強制,但作為數據交換的一部分。”觀測者零的剪影微微閃爍,“此外,數據本身不收費,但附帶一條風險提示:已知至少有七個不同性質的‘高位存在’或‘組織’,已對‘墻隙’事件產生不同程度的關注,其中三個已開始進行針對性搜尋或布置。你的相關風險系數已顯著上升。”
七個?扎克心中一凜。動作這么快?果然都是老狐貍。
“數據。”扎克言簡意賅。他不在乎被記錄反饋,反正他本就打算行動。風險提示更有價值。
“傳輸開始。”
剎那間,海量的、經過高度壓縮和加密的信息流,從那個等離子剪影中洶涌而出,直接灌注向扎克。信息流并非攻擊,更像是一個精心打包的數據包。
扎克沒有完全接收進意識核心,而是先用自己的力量構筑了一個臨時的、隔離的“信息沙盒”,讓數據包在其中解壓、展開。
數據內容極其詳實,遠超扎克預期:
首先是一段多角度的、對“墻隙”出現瞬間的“觀測記錄”。不僅包括扎克自己感知到的常數頻率擾動,還包括從至少另外三個未知維度或觀測層面捕捉到的、關于“墻隙”引發的“因果漣漪”、“時間線擾動”、“可能性坍縮圖譜”等輔助數據。這些數據相互印證,勾勒出一個遠比扎克單方面感知要清晰得多的“墻隙”立體模型——它確實像一條在超維海洋中短暫躍出水面的“魚”,其“軌跡”和“鱗片紋路”(頻率特征)在多個層面都有對應映射。
其次是針對“墻隙”成因的分析報告。觀測者零提出了幾個可能性模型:
高強度“定義沖突”誘發說(即悖論之獸與檔案館的沖突,在特定“信息密度”和“邏輯矛盾度”閾值下,短暫“擠”開了局部定義穩固性)。支持證據:沖突中心點信息熵值達到臨界閾值。
“墻”自身周期性“應力釋放”說(類似于地質斷層活動)。支持證據:數據檢測到微弱的、與“墻”整體波動可能相關的背景頻率同步變化。
外部未知因素干涉說(存在扎克和觀測者零均未察覺的第三方力量)。證據不足,但無法完全排除。
報告傾向于第一種可能性,并附帶了詳細的閾值計算和沖突能量結構分析。
最后,是那份風險分析報告。列出了七個被標記的“關注方”的簡要特征和當前動向評估:
“絕對邏輯法庭”(疑似量化管理“墻”狀態的邏輯集合體):已提升相關區域監控等級,正進行深度數據分析,動向:觀測為主,暫無直接干預跡象,危險性:中(可能進行規則層面限制)。
“時之墓穴”(古老者,隱藏于時光斷層):對“悖論之獸”表現出興趣,可能嘗試引導,對扎克動向有模糊關注,危險性:高(手段未知,目的不明)。
“幻影畫廊”(現實/虛幻不穩定存在):被“原初之白”氣息驚擾,已隱匿,動向不明,危險性:未知(可能非主動威脅)。
“熵增公爵議會(殘余)”:雖遭重創,但仍有零星高階成員活躍,對“秩序崩壞”相關事件敏感,可能將“墻隙”視為某種“終極熱寂”預兆或機會,動向:暗中觀察,危險性:中低(力量受損)。
“虛空商會(隱秘派系)”:并非威斯克所屬的貿易派系,而是商會內部專注于收集“禁忌知識”和“宇宙奇物”的隱秘派系,已嗅到“墻隙”相關的信息價值,動向:可能嘗試接觸或交易,危險性:中(貪婪,手段靈活)。
“竊源教派(激進分支)”:該異端組織內部一個尤其瘋狂的派系,其近期某個禁忌儀式坐標與“墻隙”出現區域存在模糊關聯,可能已將“墻隙”視為“源泉顯圣”或“竊取良機”,動向:高度活躍,危險性:高(行動不可預測,可能進行危險嘗試)。
未識別存在:觀測到至少一道無法解析的、極其隱晦的關注波動,源頭未知,特性未知,危險性:未知(最高警戒)。
報告還特別標注:“竊源教派(激進分支)”因其不可預測性和潛在的行動能力,被評估為短期內最可能引發新“擾動”或“意外”的因素,建議保持關注。
數據包傳輸完畢。等離子剪影靜靜懸浮,等待扎克的“反饋”。
扎克快速消化著這些信息。價值巨大!不僅讓他對“墻隙”有了更清晰的認知,更重要的是,這份風險報告等于給他提供了一份清晰的“潛在對手/干擾者名單”和“近期熱點關注目標”。
尤其是“竊源教派(激進分支)”,居然和“墻隙”區域有模糊關聯?這簡直是瞌睡送枕頭!他正想找他們呢!
“數據有價值。”扎克開口,聲音平靜,“你的分析傾向于‘定義沖突誘發’,那么,是否意味著在特定條件下,‘墻隙’有可能被主動制造?”
“理論上可行,但實踐難度極高。”觀測者零回答,“需同時滿足:沖突雙方位格足夠高、沖突性質觸及‘定義’核心、沖突能量密度達到臨界閾值、沖突發生點位于‘墻’的局部定義相對薄弱或‘應力集中’區域。目前已知滿足前兩項條件的組合極少,精準定位第三項和第四項更是近乎不可能。你引發的案例具備一定偶然性。”
“如果以‘竊源教派’可能進行的危險嘗試為例,他們制造‘擾動’引發新‘墻隙’的概率有多大?”扎克追問。
“基于現有數據模型推演,概率低于0.3%。但考慮到該組織行為模式的非理性和其對‘起源’相關知識的偏門積累,其嘗試行為本身有97.6%的概率會引發其他類型的、不可預測的‘高能級異常事件’,其中部分事件可能產生有價值的觀測數據,或間接創造接近‘墻隙’誘發條件的環境。”觀測者零的分析冰冷而客觀,“風險與機遇并存。此為風險提示第二部分:若你意圖利用或觀察此類事件,自身卷入風險系數將同步提升至‘極高’。”
“明白了。”扎克點頭。高風險,高回報,這很符合他的風格。“最后一個問題:你,或者說你的編寫者,提供這些信息的最終目的是什么?別告訴我只是‘信息共享’。”
等離子剪影沉默了片刻,數據流閃爍速度加快,似乎在處理這個涉及自身“意圖”的復雜問題。
“最終目的:完善‘起源之墻及相關現象’的全維度觀測模型,填充缺失數據節點,優化預測算法。”觀測者零的回答依然像在念技術手冊,“編寫者指令:以最低代價獲取最高質量觀測數據。你的存在和行為,是當前模型中最活躍、最不可預測、也最能引發高價值‘觀測事件’的變量因子之一。提供輔助信息,引導或觀察你的后續行為,符合‘獲取高質量數據’的核心指令。此外,監測并預警可能威脅到觀測網絡穩定性的‘高位存在’動向,也屬于我的職責范圍。”
原來如此。扎克明白了。自己成了這個神秘“觀測程序”眼里的最佳觀察樣本和實驗催化劑。對方提供信息,既是投資(希望他引發更多有趣事件),也是風險管控(讓他知道有哪些競爭者,避免樣本過早被其他存在清除或干擾)。
很理智,很功利,也很符合“程序”的思維。
“你可以記錄我的反饋。”扎克說道,“對于數據,我的分析是:可信度較高,實用性強。我的后續行為傾向:優先接觸‘竊源教派(激進分支)’,獲取其關于‘起源’的偏門知識,并觀察其可能引發的‘異常事件’。視情況決定是否介入或引導。同時,對名單上其他關注方保持警惕。”
“反饋記錄完畢。數據交換完成。”觀測者零的等離子剪影開始變得不穩定,似乎這個臨時交互界面即將崩潰,“警告:本交互界面即將銷毀,所有臨時數據清除。下次信息投遞時間與方式不定。祝你好運,高價值變量因子——扎克。”
話音剛落,那等離子剪影猛地向內坍縮,化為一團耀眼卻無聲的光爆,隨即被周圍狂暴的恒星物質徹底吞沒、同化,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痕跡。
扎克站在原地,體表的絕對領域將爆炸的余波也一并湮滅。
他回味著這次奇特的會面。“觀測者零”及其背后的“編寫者”,顯然是一個層次極高的、專注于“觀測”與“信息”的勢力。他們似乎不直接參與爭奪或毀滅,更像是一群隱藏在幕后的“宇宙記錄員”或“實驗員”。暫時看來,非敵,但也絕非友。是值得警惕和利用的“信息供應商”。
他調出腦海中那份風險報告,目光鎖定在“竊源教派(激進分支)”那條上。報告里附帶了那個“模糊關聯”的儀式坐標大致范圍,以及該分支近期一些活動跡象的匯總。
“坐標范圍……在‘凋零螺旋星云’附近?”扎克想起那片區域。那是一個著名的“宇宙墓場”,無數恒星殘骸、破碎行星和星際塵埃在那里緩慢旋轉,形成巨大的螺旋狀結構,內部空間結構異常復雜,輻射環境惡劣,是天然的藏身所和非法實驗場。
“正好,省得我漫無目的地找。”扎克不再猶豫,身影從垂死的紅巨星表面消失,朝著“凋零螺旋星云”的方向進發。
他需要盡快找到那些“竊源者”,看看他們到底在搞什么鬼,又能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或“數據”。
而在他離開后不久,那顆紅巨星內部,一處看似普通的灼熱巖層深處,一點極其微小的、非自然的晶體結構悄然碎裂,化為虛無。那是觀測者零留下的最后一個、自毀式的物理信息備份點,此刻已完成使命。
遙遠的、無法被任何常規手段探測的維度深處,龐大的、由純粹信息和邏輯構成的無形網絡中,關于“變量因子扎克”的數據檔案被更新,新增了“已接觸并完成初步數據投遞”、“反饋傾向確認”、“風險同步告知”等條目。檔案的訪問權限,被標記為“編寫者及最高邏輯核心”。
一場以整個多元宇宙為舞臺,以“起源之墻”為終極謎題,眾多棋手若隱若現的宏大棋局,正在緩緩展開。
而扎克,這個自認為的“掀棋盤者”,在不知不覺中,也已成為了某些存在眼中,一顆至關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