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宮，紫宸殿。
這座象征著大唐帝國最高權力的宮殿，此刻氣氛壓抑至極。
唐代宗李豫，高坐龍椅，面沉如水。
他的面前，站著須發皆白的郭子儀。
郭子儀的手里，還捧著那卷已經有些褶皺的圖紙。
“陛下，臣以一生的戎馬生涯擔保，此圖若能建成，必將成為我大唐抵御吐蕃的鐵壁雄關！”
郭子儀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大殿中回響。
“屆時，只需三千兵馬，便可抵擋吐蕃三萬鐵騎！”
“我大唐的邊防，將固若金湯！”
李豫沒有立刻說話。
他從龍椅上走下來，接過那張圖紙，再一次仔細端詳。
作為皇帝，他或許不懂具體的軍事細節，但他能從郭子儀灼灼的注視中，讀出那份狂熱。
能讓這位見慣了風浪的老將如此失態的東西，絕非凡品。
安史之亂后，大唐國力衰退。
外有吐蕃、回紇虎視眈眈，內有藩鎮割據，尾大不掉。
他這個皇帝，當得憋屈。
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重振大唐雄風，可手中無兵，帳下無將，處處受制。
尤其是吐蕃，是懸在長安頭頂的一柄利劍，讓他寢食難安。
現在，郭子儀告訴他，有一張圖紙，可以解決這個問題。
他怎能不心動？
但他同樣心存疑慮。
“郭卿，此圖……真有如此神效？”
李豫的語氣透出幾分不確定。
“一張圖紙，便能抵擋十倍之敵，此事聽來，未免有些駭人聽聞。”
“陛下！”
郭子儀急了。
“臣知此事匪夷所思。但兵法之道，本就存乎一心，豈能以常理度之？”
“當年韓信以木罌渡軍，諸葛亮設八陣圖，哪一件不是前所未聞？”
“此圖的設計，暗合兵法奇正之道，將守與攻完美地融為一體。”
“每一個看似多余的結構，都是一道致命的陷阱。”
“臣敢斷言，設計此圖之人，必是深諳兵法與營造之道的絕世奇才！”
李豫的呼吸急促起來。
“絕世奇才！”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人才！
“此人現在何處？”
“回陛下，兵部已經派人去尋，想必很快便有消息。”
郭子儀話音剛落，殿外便有內侍匆匆來報。
“啟稟陛下，兵部郎中劉清，已在殿外候旨。他說……人，找到了。”
“宣！”
李豫脫口而出。
他重新走回龍椅坐好，整理了一下龍袍，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威嚴而鎮定。
但他顫抖的指節，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激動。
很快，劉清領著一個身形清瘦的年輕人，走進了紫宸殿。
李豫的視線，第一時間落在了那個年輕人的身上。
顧遠。
他就是那個設計出神鬼莫測的堡壘圖紙的人？
李豫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能設計出如此老辣狠毒的戰爭機器的人，會是一個飽經風霜的宿將，或是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
卻沒想到，竟是如此一個面容俊秀、氣質干凈的年輕人。
他周身的氣度，更似一個不問世事的書生。
顧遠走進大殿，目不斜視，徑直走到殿中，對著龍椅上的李豫，行了一個標準的臣子之禮。
“草民顧遠，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的嗓音清朗，穿透殿宇，語調平直得尋不到任何起伏。
沒有尋常百姓見到天子時的惶恐，也沒有讀書人見到明君時的激動。
他叩拜的，與其說是九五之尊，不如說是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
李豫的眉頭極輕地一蹙。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他感覺不到自己作為皇帝的威嚴。
“平身。”李豫淡淡地說道。
“謝陛下。”
顧遠站起身，依舊垂著眼，一副恭敬的模樣。
“顧遠。”
李豫開口問道，“朕且問你，案上這張圖紙，可是出自你手？”
“回陛下，正是草民閑來無事，胡亂涂鴉之作，不成敬意。”顧遠回答得滴水不漏。
“胡亂涂鴉？”
郭子儀在一旁聽得吹胡子瞪眼，“小子，你可知你這胡亂涂鴉，在我大唐軍中，是何等的分量？”
顧遠面對郭子儀的威勢，脖子向后一縮，低聲道：“草民……草民不知。”
這副模樣，活脫脫一個涉世未深的書生。
李豫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那點不快稍稍散去。
或許，只是個有才華但不懂人情世故的木訥書生罷了。
這樣的人，反而好控制。
“你既說此圖是你所畫，那你且說說，這圖上的城池，究竟有何精妙之處？為何能抵擋十倍之敵？”
李豫決定親自考校一下他。
他想看看，此人究竟是真有才學，還是只是個紙上談兵的趙括。
然而，顧遠接下來的回答，卻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陛下，紙上得來終覺淺。”
“此堡之精妙，非言語所能盡述。”
顧遠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龍椅上的皇帝。
“草民懇請陛下，賜草民一席沙土，一堆木塊。”
“草民愿為陛下，當場演示此堡的攻防之法。”
他的眸光，依舊沉靜如水。
但在這沉靜之下，卻藏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自信。
李豫和郭子儀交換了一個眼色，都從對方的神情里捕捉到了訝異。
當場演示？
這個年輕人，好大的口氣！
但他的這份自信，卻成功地燃起了李豫的好奇。
“準了！”
李豫一揮手，“來人，按他說的，取沙土、木塊來！”
……
就在紫宸殿內氣氛緊張之時，偏殿的珠簾之后。
一個身穿華美宮裝的少女，正百無聊賴地支著下巴，聽著外面的動靜。
她便是唐代宗李豫最寵愛的女兒，升平公主，李云霓。
她今天本是來找父皇撒嬌，討要一匹新進貢的大宛馬，卻不巧撞上郭子儀緊急求見。
李豫拗不過她，便讓她在偏殿等著。
一開始，她還饒有興致地聽著。
什么圖紙，什么堡壘，她聽得云里霧里，只覺得無聊。
直到那個叫顧遠的年輕人被傳召進來。
珠簾的縫隙中，她看到了那個男人的側臉。
清瘦，干凈，眉眼如畫。
“嗯，長得還不錯。”
升平公主是個不折不扣的顏控，對長得好看的人，天生就有幾分好感。
但也僅此而已。
長安城里，長得好看的男人多了去了。
她感興趣的，是這個男人身上那股與眾不同的氣質。
那是一種……不屬于此世凡塵的氣質。
驕傲如她，見過的王公貴族、青年才俊不知凡幾。
每個人在她面前，要么是諂媚討好，要么是敬畏有加。
可這個男人，從走進大殿的那一刻起，便對周遭的一切視若無睹。
包括她的父皇，大唐的天子。
他不是傲慢，也不是無禮，而是一種發自骨子里的漠視。
眼前的皇權、威嚴、富貴、生死，于他而言，都與塵埃無異。
他只是一個過客，一個冷眼的旁觀者。
“有點意思。”
李云霓的紅唇向上彎起，那雙天生上挑的丹鳳眼底，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好奇。
她倒要看看，這個有趣的男人，接下來，會給她帶來什么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