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一上午九點,保密局臺北站小禮堂坐滿了人。
臺下黑壓壓一片,各處室的人按部門坐著,行動、情報、電訊、機要、總務的處長、副處長坐在第一排,科長副科長坐在后排。估摸著有一百多號人,咳嗽聲、挪凳子聲、低聲交談聲嗡嗡響成一片,屋里彌漫著煙味和汗味。
臺上擺著長條桌,鋪著墨綠色桌布。吳敬中坐在正中間,余則成坐在他左手邊。兩人面前都放著茶杯和文件夾。
余則成低頭翻著文件,偶爾抬頭掃一眼臺下。他看到行動處曹廣福幾個老面孔,看到電訊處的處科長,看到總務科老錢……也看到坐在第一排角落里的劉耀祖。劉耀祖今天穿了一身半新的灰色中山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可背有點駝,兩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地面。
九點整,吳敬中敲了敲桌子。
臺下安靜下來。
“人都到齊了?”吳敬中對著臺下問。
臺下沒人說話。
“好,現在開會?!眳蔷粗写蜷_文件夾,“今天這個會,主要有三項議程,第一項是傳達毛人鳳局長關于劉耀祖同志錯誤的處理決定。第二項是結合毛局長的指示,談一下目前我們的形勢和任務。第三項是劉耀祖同志對所犯錯誤的認識和檢討,并向余則成副站長道歉。”
他頓了頓,戴上老花鏡,拿起一份文件:“首先,宣讀總部決定。”
臺下所有人腰板都挺直了。
“經查,”吳敬中念道,“高雄站行動處處長劉耀祖,近期違反組織紀律,擅自跨站辦案,偽造上級手令,嚴重破壞內部團結。根據保密局有關規定,經毛人鳳局長批準,決定:撤銷劉耀祖高雄站行動處處長職務,調回臺北站,留用察看?!?/p>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有人扭頭看劉耀祖,有人交頭接耳。
吳敬中摘下老花鏡,敲了敲桌子:“安靜!”
臺下又靜了。
“劉耀祖同志的錯誤,”吳敬中繼續說,“性質嚴重,影響惡劣。但他能認識錯誤,愿意改正。經研究,給予留用察看處分,以觀后效。”
他放下文件,看向臺下:“劉耀祖,你有什么要說的?”
劉耀祖慢慢站起來。他走到臺前,轉過身面對全站人員。一百多雙眼睛盯著他,他臉上沒什么血色,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說話。”吳敬中說。
“我……”劉耀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接受組織決定。我錯了,我違反了紀律,破壞了團結……我……我向大家檢討。”
他說完,朝全體開會人員鞠了一躬,轉過身又朝臺上的吳敬中和余則成鞠了一躬。
吳敬中點點頭:“坐下吧?!?/p>
劉耀祖回到座位,低著頭坐下。
“下面,”吳敬中翻開另一份文件,“傳達毛局長關于當前工作的指示?!?/p>
臺下響起翻筆記本的聲音。
“毛局長指示,”吳敬中念道,“當前形勢十分嚴峻,臺灣作為黨國最后的基地,保密局各站必須加強團結,穩定隊伍,集中精力應對當前危機。”
他頓了頓,抬頭掃了一眼臺下:“毛局長特別強調,要堅決杜絕內斗、內耗。誰搞內斗,誰就是破壞黨國大業,就是罪人!”
這話說得重,臺下鴉雀無聲。
吳敬中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鏡:“同志們,毛局長的指示,大家要深刻領會。咱們臺北站,是黨國在臺灣的重要情報機關,任務艱巨,責任重大??涩F在呢?有人把個人恩怨帶到工作中,搞小動作,搞內斗!這是什么行為?這是破壞黨國大業!”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來走到臺前:“當年天津站怎么垮的?不就是李涯那幫人整天你查我我查你,最后怎么樣?全完蛋!這個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臺下有人低下頭。
吳敬中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當前形勢,我不說大家也知道。咱們的任務是什么?是收集情報,不是整天琢磨怎么整自已人!”
他講了半個鐘頭,從形勢講到任務,從任務講到紀律,從紀律講到團結。講到后來,臺下有人打哈欠,又趕緊捂住嘴。
十點鐘,吳敬中合上文件:“好了,指示就傳達到這里。下面,請劉耀祖同志做深刻檢討。”
臺下所有人的目光又轉向劉耀祖。
劉耀祖慢慢站起來,再次走到臺前。這次他沒轉身,就背對著臺下,面朝吳敬中和余則成。
他站了十幾秒鐘,才開口:“吳站長,余副站長,各位同志……我,劉耀祖,今天在這里,做深刻檢討?!?/p>
他停頓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我因為個人情緒,對余副站長產生誤解,采取了錯誤行動。我偽造毛局長手令,擅自搜查余副站長住所……我嚴重違反了紀律,破壞了站內團結,造成了惡劣影響?!?/p>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錯了,”他聲音有點發抖,“我真的錯了。我不該把個人情緒帶到工作中,更不該采取不正當手段。我的行為,給余副站長造成了傷害,給站里造成了損失……我,我對不起余副站長,對不起站里,也對不起毛局長的信任?!?/p>
說到這里,他面向余則成,深深鞠了一躬。
鞠了有五六秒鐘,他才直起身,眼圈有點紅:“余副站長,我向你道歉。請你原諒。”
臺下所有人都看著余則成。
余則成站起來,走到臺前。他看了劉耀祖一眼,又看向臺下:“各位同志,劉處長剛才的檢討,我聽到了。他能認識到錯誤,愿意改正,這是好事?!?/p>
他頓了頓,接著說:“咱們都是保密局的同志,都在為黨國效力。工作中難免有誤會,有分歧,但只要我們以大局為重,以團結為重,就沒有解不開的疙瘩?!?/p>
他轉向劉耀祖,伸出手:“劉處長,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以后咱們好好配合,把工作做好?!?/p>
劉耀祖看著余則成伸出來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了上去。兩人握了握手,很快又分開了。
臺下響起掌聲。剛開始稀稀拉拉的,后來越來越響。
吳敬中站起來:“好了,劉耀祖同志做了深刻檢討,余副站長也表示了諒解。這件事,到此為止。希望同志們引以為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要再搞內斗,破壞團結。”
他看了看表:“會就開到這兒,散會!”
人們開始往外走。余則成回到座位收拾文件,劉耀祖還站在臺前,等人都走光了,他才慢慢從側門出去了。
吳敬中走過來,拍拍余則成肩膀:“則成,下午跟我去趟毛局長官邸?!?/p>
“是,站長。”
下午兩點,吳敬中的車開到毛人鳳官邸。
還是那棟灰磚小樓,院子里榕樹葉密密的,遮了大半天光。衛兵檢查了證件,放他們進去。
毛人鳳在客廳等他們。屋里窗明幾凈,茶幾上擺著三杯茶,還冒著熱氣。
“局長?!眳蔷粗泻陀鄤t成敬禮。
“坐坐坐?!泵锁P擺擺手,“敬中,則成,喝茶,剛泡的?!?/p>
三人在沙發上坐下。余則成端起茶杯,小口抿了一下。茶是龍井,很香。
毛人鳳也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上午的會開得怎么樣?”
“按您的指示,該說的都說了。”吳敬中說,“劉耀祖做了檢討,道了歉。則成也表了態,這事就算過去了。”
毛人鳳點點頭,看向余則成:“則成啊,委屈你了?!?/p>
余則成放下茶杯:“局長,沒什么委屈的。都是工作上的事,說開了就好?!?/p>
“話是這么說,”毛人鳳嘆了口氣,“可這事擱誰身上都不好受。自已家里被人闖進去搜,像什么話?劉耀祖這次,太過分了。”
余則成低下頭,沒說話。
吳敬中在旁邊幫腔:“局長說得對。則成這次受委屈了,可他顧全大局,沒跟劉耀祖計較。這點,站里同志都看在眼里?!?/p>
毛人鳳點點頭,又喝了口茶。屋里靜了一會兒,只有茶杯碰茶幾的輕響。
過了幾分鐘,毛人鳳忽然問:“則成啊,今年小四十了吧?”
余則成心里一動:“虛歲三十八了,局長?!?/p>
“三十八了……”毛人鳳放下茶杯,“男人三十八,不小嘍!該成家了。聽說你和穆連成那個侄女,叫穆晚秋的姑娘好上了?什么時候辦呢?”
余則成手一抖,茶水灑出來幾滴。他趕緊放下杯子,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局長,這個事……我……”他有點語無倫次。
“怎么?”毛人鳳看著他,“沒考慮?還是有什么難處?”
余則成舔了舔嘴唇:“局長,穆晚秋她……她是穆連成的侄女,我是當年辦穆連成案子時認識她的,上次去香港偶然碰到,就……就定下來了,還沒有跟您匯報呢!主要是怕人說閑話。”
“閑話?”毛人鳳笑了,“什么閑話?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談戀愛,誰說閑話?劉耀祖那種人?他已經沒資格說話了。”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些:“則成,我今天問你,是關心你。你想想,你現在是副站長,多少人盯著你。你要是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上頭看著就放心。一個單身漢,整天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容易讓人起疑心?!?/p>
余則成聽出來了,毛人鳳這是在點他,你太干凈了,干凈得不正常。
“局長說得對,”余則成低下頭,“是我考慮不周。”
“不是考慮不周,”毛人鳳擺擺手,“是太謹慎了。謹慎是好事,可過了頭,就成毛病了。晚秋那姑娘,我了解過,底子干凈,現在在香港做生意也規矩。你們倆要是有意,就把事辦了。她在香港的生意,可以轉到臺灣來。我認識幾個朋友,能幫上忙?!?/p>
吳敬中趕緊接話:“是啊則成,局長這是為你著想。成了家,心就定了。晚秋來了臺灣,你們互相有個照應,我們也放心?!?/p>
余則成知道,話說到這份上,他不能不表態了。
他抬起頭,臉上擠出點笑:“局長,站長,您二位長官這么關心我,則成心里感激。晚秋那邊……來臺灣的事,我們其實也合計過。”
毛人鳳眼睛往上一瞟:“合計過?”
“是,”余則成說,“晚秋一個人在香港打拼,挺不容易的。她……她也提過想來臺灣,只是我怕影響不好,一直沒答應?!?/p>
“糊涂!”毛人鳳一拍大腿,“這有什么影響不好的?你們倆要是成了,是好事。對她,對你,對站里,都好。”
吳敬中也說:“則成,你這就不對了。人家姑娘有心,你倒猶豫上了。要我說,趕緊把事辦了,也省得別人說閑話?!?/p>
余則成低下頭,兩手搓了搓:“局長,站長,您二位長官說得對。是我太小心了。我……我這就給晚秋寫信,讓她來臺灣。”
“這就對了。”毛人鳳臉色緩和下來,“則成啊,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么選。晚秋來了,你們把婚事一辦,好好過日子。那些想拿你私生活做文章的人,也就沒話說了?!?/p>
余則成連連點頭:“局長教訓得是?!?/p>
“不是教訓,是關心?!泵锁P端起茶杯,“你是我提拔上來的,我看著你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不希望你因為一些小事,栽跟頭?!?/p>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晚秋那邊,你抓緊。需要什么幫忙,跟敬中說,或者直接找我。”
“謝謝局長?!庇鄤t成說。
“好了,”毛人鳳站起來,“就到這吧,我還有個文件要看?!?/p>
吳敬中和余則成出門時,毛人鳳對余則成看了一眼:“則成,記住,成了家,心就定了。好好干,前途大著呢?!?/p>
“是,局長?!?/p>
從毛人鳳官邸出來,吳敬中點了一根煙,抽了一口,慢慢吐出來:“則成啊,我剛才擔心毛局長提上次說媒的事,結果沒有提。也可能是有意不提的。不過毛局長那些話,你都聽明白了吧?”
“聽明白了。”余則成說。
“聽明白了就好?!眳蔷粗袕椓藦棢熁?,“局長這是為你好。劉耀祖雖然栽了,可站里盯著你的人還不少。你成了家,那些人就少了個把柄?!?/p>
余則成點點頭,沒說話。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則成,咱們從天津站到現在,好幾年了。有些話,我得跟你說透。”
“站長您說?!?/p>
“局長今天為什么專門提晚秋的事?”吳敬中壓低聲音,“是因為有人把你跟晚秋的關系,捅到上頭去了。說晚秋在香港做生意,是你背后支持。這話傳出去,不好聽?!?/p>
余則成心里一沉:“誰捅的?”
“還能有誰?”吳敬中冷笑,“劉耀祖唄。他查你查得細,連晚秋公司每天進出什么貨都記下來了?!?/p>
余則成握緊了拳頭。
“所以啊,”吳敬中把煙摁滅,“你得趕緊把這事兒定了。晚秋來了臺灣,生意轉到這邊,斷了那些人的念想。局長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是在給你鋪路,也是在敲打你,這事兒不能再拖了?!?/p>
余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站長,那我馬上寫信,讓她把那邊的生意逐步向臺灣這邊拓展?!?/p>
“要盡快?!眳蔷粗姓f,“你在臺灣,她一個人在香港,算怎么回事?你們倆的事,早該有個結果了。則成,聽我一句勸,別再拖了。再拖下去,對你對她都不好。”
余則成知道,吳敬中這話沒錯。可他心里亂,亂得很。
“站長,”他頓了頓,“我怕……怕連累晚秋。咱們這行,您知道,指不定哪天就……”
“別說晦氣話?!眳蔷粗写驍嗨澳悻F在是副站長,穩穩當當的。只要自已不出錯,誰能動你?劉耀祖那么折騰,最后不也栽了?”
他站起來,走到余則成面前:“則成,你是聰明人,該知道怎么選。局長今天把話說到這份上,是給你面子。你要是再猶豫,就是不識抬舉了?!?/p>
余則成站起來:“站長,我懂了。我這就給晚秋寫信,讓她來臺灣?!?/p>
“這就對了?!眳蔷粗信呐乃绨?,“信寫好,先給我看看。有些話,得說得妥當?!?/p>
“是。”
“走吧?!眳蔷粗姓f,“回去好好寫。”
兩人走出客廳。院子里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余則成瞇著眼睛,跟在吳敬中身后。
走到車邊,吳敬中拉開車門,忽然回頭說:“則成,記住,在保密局,有時候太干凈了反而不是好事。該成家成家,該過日子過日子。這樣,上頭放心,你也安全。”
“我記住了,站長。”
車開動了。余則成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街上的行人,路邊的店鋪,一切都那么平常,可他知道,自已的生活,就要變了。
晚秋要來臺灣了。
這是他早就想的事,可真到這時候,他又有點慌。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煙,可煙盒空了。
(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支持,請您再給作者加個油,伸出您尊貴的手,加書架催更評分評價,作者玩命碼字,回報各位的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