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邊說邊用眼神示意房間里的監控設備。
明面上的、隱藏在角落里的，天知道這地方裝了多少監控設備。
要維持一座人口龐大城市的低犯罪率、近乎零重罪率的代價，就是每個人都生活在無形的高壓監控之下。
諾亞剛才那番大膽的言論，說不定此刻已經被AI記錄在案了。
如果真是這樣，日后一些需要保密的特殊工作，他們可能連參與的資格都沒有，在第一輪篩選時就會被直接排除。
“諾亞一直都是這么勇的嗎？”菲奧在心里暗自嘀咕。
諾亞很清楚AI的尺度，所以毫不在意：“我只是表達看完這部電影的真實感受，這是一個觀眾最直白的評價。既然AI審核通過了這部片子，就說明它早就準備好接受各種不同的聲音，不會因為我們幾句話就采取行動。”
菲奧眉頭緊鎖：“那也得小心點。我可不想剛加入課題小組，組長就因為‘不當言論’被迫消失。”
“放心好了，不會的。”
諾亞隨意地擺了擺手，心里很清楚：AI對這部電影持積極態度，些許的評價，自然不算什么。愛德華憑借這部作品，已經自然而然地進入了AI的視野，未來很可能會承擔重要角色。
原因也很簡單。
不管他本人是否愿意，愛德華通過這部電影，都已經成為了質疑AI安全性這一主流觀點的代言人。
這部電影一出，會掀起人們對于AI安全性的擔憂。
今后所有對AI持反對意見的人，都很難繞過這部電影的存在，而愛德華也將成為這場討論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對AI來說，這正好是個絕佳的機會，可以輕易地分辨出對這個話題持不同立場的人。
無論AI未來走向何方，這些數據都具有極高的價值。
諾亞起身走到包廂的落地窗前，俯視著下方的師生。
“如果你還是擔心，不妨看看下面。”
菲奧走到諾亞身旁，其他人也湊過來望向窗外。
下方的觀影區里，許多人已經摘下了頭盔。
有人憂心忡忡，沉默不語，有人正與同伴激烈爭論，面紅耳赤。
“一部電影能引起廣泛討論，在很大程度上就說明它成功了。”諾亞平靜地說，“之所以能引發共鳴，正是因為它觸及了某種社會現象或普遍擔憂。”
“即使這部電影不說，也會有其他電影來說。”
“閉口不言不代表問題就會消失。能夠引起廣泛共鳴，恰恰說明這個問題確實存在。”
德萊亞克開口說道：“我還是相信不會發展到電影里那種地步。畢竟這部電影本身就是在AI支持下才能呈現在我們面前的。”
“引導大家討論，說不定AI正是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德萊亞克顯得相當樂觀。
“這是部好電影，但我覺得它帶了太強的主觀色彩。人類和AI本來就是共生關系，完全可以和諧共處。”
菲奧搖了搖頭，維吉爾也保持沉默。
諾亞笑著說：“會不會發生，和我們關系不大。我們只是看了一部電影。導演本人都不著急，AI也不著急，我們又何必著急？”
“與其糾結這些，不如好好想想我們接下來的研究方向。”
“之前提到的載人機器人研發要提上日程了。早點研發出來，可以先在同學間試用，及時發現并修復bug。等產品成熟后，看看能不能申請圖書館的創業扶持，和維吉爾他們家合作，生產一些試驗機型試探市場反應。”
“在此之前，我們也可以自己使用。到時候無論進行什么行動都會方便很多。”
“而且，這次的課題檢驗環節AI設計得很有意思。后續我們新產品迭代時也可以參考這個模式，邀請一些人參與測試，一方面檢驗產品，另一方面收集意見。”
“其中表現出色的，或者有獨到見解的，可以建立長期合作關系，我們的產品可以免費提供給他們使用。”
諾亞一條條說著，顯然這些計劃早就在他腦海中醞釀成熟。
“目前小組共有八個人，信息收集和優化改進就交給你們了，具體安排我之后會說。我和艾娃會專注于另一項研究——奇功。”
不僅是課題小組的新生，連菲奧都對諾亞設定的這個目標感到驚訝。
直接瞄準奇功？
雖然出乎意料，但仔細想想又在情理之中。
哪個戰斗職業者沒幻想過修煉奇功？
只要見識過這種功法的威力，再聽說它從未有人修煉成功的歷史，自然會產生征服的欲望。
只不過這次，這份征服欲是來自輔助職業者。
菲奧心里確實有勸阻的念頭。
諾亞的天賦有目共睹，如果把精力用在常規方向，肯定能取得重大突破。
如果困在無法解決的問題上空耗時間，很容易被其他人趕超。
雖然尤里似乎修煉《不滅蟬》成功了，但在校史幾百年的記錄里，這可是獨一份。
這其中很可能有運氣的成分，或許還與他的特殊體質有關。在這上面耗費時間實在不劃算。
等領先優勢被逐漸抹平，再想積累現在這樣的資源優勢就難了。
菲奧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
初來乍到，還是少說為好。
換作是他自己，見到奇功這類神秘功法，也按捺不住研究的沖動。
可能會放棄，但那是在碰壁之后。如果連嘗試都不嘗試，他是絕對不會甘心的。
連他都是如此，像諾亞這樣的天才，只會更加執著。
‘算了，’菲奧心想，‘現在說什么都沒用。等諾亞的研究陷入僵局時，我再出面給他個臺階下吧。’
不過，倒是可以趁這個機會，試探一下后續對于自己的安排。
想到這里，菲奧開口：“組長既然說到這里了，能不能告訴我，我在小組中的定位是什么？”
諾亞目光掃過菲奧：
“具體安排我本想回實驗室再說的，不過既然你這么心急，現在說也無妨。”
“你將接替我的位置，繼續推進獵犬一型的研究，前面所說的載人機器人，就是由你主導，接下來的主要研究方向，當然，你有更好的想法，也可以嘗試。”
“啊？我？”菲奧錯愕地指著自己。
“沒錯，就是你。”
菲奧連連搖頭：“我真不行。我很清楚自己，對代碼只有基礎了解，根本做不到你這種程度。”
諾亞笑著說：“不用擔心。獵犬一型的組合程序已經寫好了，它本身具備成長性。你只需要在關鍵時刻為它指明發展方向就行。”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和耐心，但難度不算太高。我不想把精力花在一個已經沒什么挑戰性的項目上，這會讓我失去興趣。”
“而且特級小組的其他成員都會協助你。如果中間遇到什么問題，你也可以隨時來找我。”
“不過我覺得現階段應該不需要。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你在筆試中經歷了我們的入組考核，你的知識面和學習效率都得到了我的認可。”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可以用系統中的學習功能來補充知識，效率會比想象中高得多。”
說著，諾亞將獵犬一型的權限分配給菲奧，權限等級僅次于他自己。
“你可以在權限設置中開啟知識庫共享。”
菲奧按照諾亞的指引操作，點開選項。眼前彈出的頁面上展現出一張浩瀚如煙的知識網絡，錯綜復雜得像一團糾纏的毛線球。
他剛產生這個想法，知識網絡就在他視線中放大，視角聚焦到網絡的某個局部。
這里有許多發光的光點相互交織。
只是一眼，菲奧就明白了其中的奧妙。
“原來如此，已經掌握的知識節點是亮著的。”
但這些知識節點具體代表什么？
在他的視野中，還有一些節點在不停閃爍，似乎在吸引他去學習。
諾亞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這些閃爍的知識點，是理解獵犬一型原理所必需，但你目前尚未掌握的內容。”
菲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
一個被AI如此重視，甚至能擊敗高年級學長的課題成果，涉及的知識點竟然這么有限？
諾亞看出他的困惑，隨即操控獵犬一型重新篩選。
錯綜復雜的知識網絡中，許多暗色的知識節點隱匿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相互關聯的知識網絡。
這些網絡彼此交織，最終構成了獵犬一型這個終極產物。
菲奧這才明白，知識網絡本身的節點并不少，只是大部分他在之前的筆試過程中已經掌握了。
難怪他能接手獵犬一型的后續研發工作。
菲奧抬起頭，鄭重地看向諾亞：“課題檢測中的筆試，是你預先設計好的嗎？”
諾亞點點頭：“當然。目前課題組剛剛成立，急需人才。能從戰斗職業者中篩選出具有學術思想和學習能力的人，對課題小組來說是件好事。”
“我本來沒抱太大期望，沒想到發現了你。”
“我看過你的履歷。在其他戰斗職業者眼中，你是個離經叛道的人，但對我們來說卻是求之不得的人才。”
“能夠從學習中找到樂趣，再加上你本身就是戰斗職業者，戰斗天賦毋庸置疑——你簡直就是獵犬一型項目最合適的主導者。”
原來如此。
菲奧看了一眼小組其他成員。
諾亞已經猜到他在想什么，說道：“你不用擔心，我可以保證他們都會配合你。”
“至于他們的能力，你大可放心。獵犬一型的學習功能同樣對他們開放。任何人都能完成指定任務，無非是花費時間多少的問題。只要給足時間，誰都能掌握解決問題的必要知識。”
“推進課題的關鍵在于天賦和靈感。”
“而這兩樣你都不缺。我很看好你，菲奧學長。”
菲奧也不是瞻前顧后的人。諾亞解釋得如此詳細，顯然是早有打算，各種準備工作都十分充分。在這種情況下再推辭，就太說不過去了。
身為戰斗職業者，本就該有顆無畏的心。
參與項目固然好，但成為項目主導者不是更棒嗎？
“既然組長都這么說了，那我就不推辭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一定全力以赴。”
他轉身對其他課題組成員拱了拱手：“各位學弟，日后還請多多指教。”
諾亞闡明利害的一番話，不僅是說給菲奧聽的，也是讓其他課題組成員明白：所謂天賦和靈感是關鍵，其實也是在說，他們目前還需要成長和積累。
大家心里都清楚，雖然有些不甘心，但真要他們獨立負責項目，確實力有未逮。
想到這里，特級小組的成員們都知道該如何面對這位新加入的學長了：“學長客氣了，以后還要請學長多多指點。”
諾亞看著眾人，笑著說：“我們特級小組絕不會止步于此，未來還會有更多課題。你們在完成項目的同時也要注重自身成長。將來會有你們大展拳腳的時候。”
……
“米羅，米羅！班主任讓你過去一趟。你這家伙膽子真大啊！小新老師雖然講義氣，但你連測驗都不做，作業也不交，小新老師也沒法向上面交代啊！你好歹畫一幅畫應付一下……”
“喂，米羅，你在嗎？”
“奇怪了，AI給的任務追蹤顯示他確實在房間里啊，怎么沒人應答呢？”
負責通知的同學撓了撓頭，又敲了敲門。
依舊無人應答。
他貼在門上仔細傾聽，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微聲響。
“米羅，你要是不應答，我就進來了啊！”
他轉動門鎖：“比如我進來了哦，你這不是在……”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想說的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下一秒，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么。
展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幅他從未想象過的景象。
房間的窗簾緊閉，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房間里的一切陳設都和普通學生宿舍別無二致，唯一不同的是——此刻整個房間都被畫作覆蓋。
墻壁、天花板、地板、桌椅、床鋪……所有表面上都用不同的筆觸、不同的顏料繪制著密密麻麻的圖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