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時間,岳青風的認知便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入魔的人原來是五百年之前,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蒼舒白。
那個偏僻小鎮子里,一個很是尋常的大夫,居然是這幾百年里攪得修仙界大亂的青衣客。
而這個青衣客五百年前與鎮岳山城一戰,用自已一條手臂施展禁術為代價,留住了妻子的一縷魂魄,此后五百年,他都在瘋狂的想辦法復活自已的妻子。
不久前的天欲宮覆滅,以及鎮岳山城的蒼舒滔天之死,都是蒼舒白的手筆。
岳青風并不是沒有聽說過有個修者走的是殺戮一道,做出過不少驚世駭俗的事情,可是他從來都沒有聯想到這個瘋狂的修者,會是五百年前見到的那個平平無奇的大夫。
更令人詫異的是,蒼舒白分明是入了魔,他的神識都應該被殺意所取代,可是當慕苒牽著他的手走出來時,他身上的魔氣已經得到了壓制。
黑衣白發的男人,周身仍裹著化不開的陰森。
像是從寒水陰淵里爬出來的亡魂,衣袂沾著夜露,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深處還藏著散不去的暗霾,生人一靠近,便會被那股冷戾煞氣逼得退避三舍。
他垂著眼,沉默寡言,整個人陰郁而危險,又帶著一股隨時會潰散的死寂。
可是,慕苒在牽著他的手。
那只手,便好像是拴住他的唯一一根繩。
他所有的瘋魔,煞氣,不受控的殺意,都在這一點牽連之下,被死死壓在皮囊之下。
岳青風還是十分的戒備,握緊了手里的劍,“慕姑娘,你還好嗎?”
慕苒說道:“我很好,抱歉,岳道長,讓你擔心了。”
岳青風看向蒼舒白。
慕苒又趕緊說道:“謹之他……他之前是情緒激動了些,但他、他現在已經控制好了情緒,不會亂殺人,也不會讓世間生靈涂炭。”
她自已說出來的話,自已都覺得心虛。
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說道:“我會陪著他,總之道長擔心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
岳青風并不相信入魔的人能夠輕而易舉的恢復正常,但他見識過蒼舒白的手段,現在再去計較這個問題,可能會讓事情變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他再看看周圍。
梧桐山的人就這樣死無全尸,肢體零碎,隨處可見的是血肉模糊。
蒼舒白心中的戾氣之深,恐怕是到了他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岳青風斟酌了一會兒,說道:“慕姑娘,我信你。”
不信她,那也沒別的辦法。
蒼舒白看過來,唇角溢出一聲輕笑。
周遭寒意徹骨。
慕苒道:“謹之,我不是和你說過了嗎?岳道長這些日子給我提供了不少幫助,他是好人。”
蒼舒白凝視著岳青風,仿佛是透過了他的身體,探到了其中的神魂。
岳青風渾身不自在。
片刻之后,蒼舒白收回目光,繼續盯著慕苒的面容。
慕苒拿出了一瓶藥,送到了岳青風的手上,“這瓶靈藥能夠醫治好道長身上的傷,雖說如此,我們還是得向你說聲抱歉,讓你蒙受了無妄之災,他日若有需要,我和謹之一定會竭盡全力幫忙。”
岳青風是個識貨的人,認出來了這瓶丹藥是千年凝露所煉的上品療傷圣藥,靈氣醇厚得幾乎要從瓷瓶中溢出來,放眼整個修真界都是千金難求的至寶。
可是慕苒就這樣隨手拿了出來。
不,再想想,這瓶靈藥應當是蒼舒白拿出來的。
這個時候,岳青風居然忍不住想,也許是傳言不錯,那個陰險狡詐的青衣客,把虛空秘境里的寶貝真的是搶了個遍。
但再看蒼舒白如今沉默寡言的模樣,可真不像是傳言里狂傲卑鄙的樣子。
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蒼舒白的情況就像是個定時炸彈,慕苒自然不再好意思帶他回重陽山,給別人添麻煩,她與岳青風在梧桐山道別。
“岳道長,山高路遠,有緣再見。”
岳青風自然也不會多留,他抱拳道:“珍重。”
重陽山本就離葫蘆村不遠,入夜時分,他們便回到了曾經住了兩年的小村子。
他們的小家被術法保護著,一塵不染,一切都還保持著他們離家之時的模樣。
慕苒再次回到這個并不奢華卻溫馨的家里,見到熟悉的堂屋,熟悉的臥室,眼眶微熱。
“我還以為我再也回不來了。”
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回頭看向立在門口的男人。
蒼舒白沒有跟進來,依舊像個隨時會消散的亡魂。
可那雙泛紅的眼,卻一瞬不瞬地望著屋里的一切,望著她的背影,沉寂了許久的眼底,第一次浮起了滿足,卻又因為太過美好,又生出了不敢靠近的恐懼。
他瘋過,殺過,入過魔,把修真界攪得腥風血雨,卻獨獨守好了這里,一寸都沒讓它臟。
在這五百年里,他倦了累了,便會回到這里,可是回到了這里,他又會生出更多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都還在,偏偏她沒有回來。
慕苒望著他,伸出了手,“謹之,過來。”
男人垂在身側的手指微蜷,沉默著,一步一步踏過門檻,走進這片只屬于他們的干凈的燭光里。
不等他靠近,她已經迫不及待的往前握住了他的手,當另一只手的指尖觸碰到了那邊空蕩蕩的袖管時,她忽然又生出了心臟尖銳狠狠刺穿的痛感。
慕苒踮起腳尖時,他高大的身影已經十分有默契的俯下,乖順的把自已送到她的面前,然后等來了她細碎的輕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小心翼翼,薄唇極輕地蹭過她的唇角,帶著虔誠的試探,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確認這份柔軟的真實。
緊接著,他俯低的頭顱又沉了幾分,溫熱的唇瓣徹底覆住她的,溫柔地含住她的唇珠,輕輕吮吻,每一次觸碰都帶著極致的珍重。
蒼舒白明明有著壓抑了太久的渴望,卻偏偏克制著自已,不敢讓自已流露出多一分的駭人情感。
只因為他想著,自已如今變得難看了,也許……也許他沒有那么以前討她的歡喜了。
慕苒察覺到了他的顫栗,捧著他的臉,結束了這個親吻,她與他的濕潤眼眸里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空氣里似乎也變得潮濕,又洇濕她的一雙眼。
“謹之的這里……”她的一只手下落,觸碰到了他的肩頭,嗓音沙啞,“還會疼嗎?”
蒼舒白搖頭,“不疼。”
他又垂下眼眸,“很難看,是不是?”
很快,黑色的靈力凝結成手臂的模樣,填補了空蕩蕩的袖管。
他伸出這只“手”,仿佛是一個急于證明自已還有價值的囚徒,“苒苒,你看,這樣是不是就沒有那么難看了?”
可是當慕苒的指尖剛觸碰到他的“手”時,黑與白的色差是那么的觸目驚心。
蒼舒白意識到了自欺欺人,慌忙收回“手”,不敢再看她。
他扯動唇角,艱難的道:“我……我會想辦法,不會一直難看,你別不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