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奇那冰冷刺骨的余音,似乎還在金碧輝煌卻死寂一片的大殿內回蕩。
皇甫嵩的臉色從鐵青轉為一種疲乏的陰沉。
他目光掃過滿殿呆若木雞的臣子與賓客,強撐著帝王威儀,聲音干澀地開口:“些許意外,擾了諸位雅興?!?br/>“然此乃個人言行失當所致,不足影響大局。”
“今日宴飲,本為慶賀太子歸來……諸位,還請繼續盡興?!?br/>盡興?
如何還能盡興?
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太子拂袖而去留下的壓抑,以及那青衫身影與黑牛兇獸帶來的無邊壓力,都像沉重的枷鎖,壓在每個人心頭!
所謂的仙樂珍饈,此刻味同嚼蠟!
尷尬的短暫寂靜后,稀稀拉拉的附和聲響起,卻再也無法凝聚起初時的熱烈與喜慶。
所有人都明白,這場接風宴,實質上已經結束了。
皇甫嵩顯然也無心再維持,又勉強說了兩句場面話,便以太子需靜心準備大典為由,宣布宴會提前結束。
各方勢力的代表們,幾乎是逃也似的紛紛起身告辭。
腳步匆匆,甚至不敢再多看葉擘和大黑牛所在的角落一眼。
但每個人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并飛快地重新評估著眼前的局勢。
葉擘一方……
太強勢!
太決絕了!
根本沒有任何妥協與顧忌,一言不合,直接當著皇帝和太子的面碾死一位親王!
雖然只是一位混元境的親王。
但這等無法無天,睚眥必報的兇悍作風,讓所有人心底發寒!
與這樣的人為敵,必須做好付出最慘烈代價的準備。
而大魏皇室……尤其是太子皇甫奇的反應,則更令人深思。
如此奇恥大辱,近乎被人騎在臉上扇耳光,太子竟然忍了?
雖然老皇帝出面打圓場,定性為咎由自取。
但,誰都看得出太子最初的震怒是何等真實!
能讓他壓下這等怒火,背后所圖,絕對比一個親王的性命,甚至比一時的皇家顏面,要大得多!
再聯想到太子在禁墟所得造化,一個清晰的結論浮現在所有明眼人心中!
三日后的大空宮。
絕不僅僅是太子接受掌天圖認可,確立繼承大統那么簡單!
那將是一場雙方都退無可退,不死不休的終極對決!
既是為了雪恥復仇,更是為了奠定那可能決定未來圣道根基的無上造化!
矛盾,已無絲毫調和可能。
三日后的皇都,必將被鮮血與雷霆洗禮!
大殿,很快變得空蕩。
宮人們戰戰兢兢地收拾著殘局,動作輕得不能再輕。
“呸!”
“沒勁!”
大黑牛甩了甩腦袋,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牛眼瞥向皇甫奇離去的方向,“還以為那小子多硬氣呢,結果被他老子幾句話就按住了?!?br/>“不過……牛爺我嗅到一股子腌臜的算計味兒,他們肯定在憋壞水,等著三日后一起算總賬?!?br/>葉擘站起身,撣了撣并無灰塵的青衫下擺,面色依舊平靜如水。
“算計?”
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眼神深邃,“彼此彼此?!?br/>他對皇甫嵩父子那點心思洞若觀火。
無非是覺得三日后皇甫奇掌天圖加身,勝算更大,更能確保擊殺他罷了。
他們自認為隱忍是謀略,是等待最佳時機。
卻不知,這恰恰也是葉擘樂見的。
他同樣需要等!
等大空宮開啟,他才能有機會進去,找尋母親留下的第四塊天心寶圖碎片。
在此之前,與皇甫奇提前生死相搏,只會打草驚蛇,讓大魏皇室加強戒備,增加他取寶的難度。
敵人目標明確,且自認為勝券在握,這種擺在明面上的陽謀,對葉擘而言,反而比隱藏在暗處,不知何時會爆發的陰謀更好應對。
他要的,就是在對方氣勢最盛,準備最充分,自以為即將登臨絕巔的那一刻,以絕對的力量,將其所有的野心、算計、驕傲,連同那所謂的天命,一同徹底擊碎!
這不僅是為了報仇,為了奪寶,更是他驗證己道,夯實那顆無敵道心的最好磨刀石!
“走吧。”
葉擘對大黑牛說道,準備離開這片烏煙瘴氣的是非之地。
“葉……葉擘!”
一個帶著顫抖與急切的女聲從身后傳來。
葉擘回頭,只見皇甫月靈提著裙擺,匆匆追了過來。
她絕美的臉上血色褪盡,眼眶微紅,顯然是強忍著情緒,那雙看向葉擘的眸子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擔憂與恐懼。
“你……你快走吧!”
皇甫月靈壓低了聲音,急聲道,甚至不顧禮儀地抓住了葉擘的衣袖,“離開皇都!”
“越快越好!”
“現在就走!”
她回頭看了一眼空曠的大殿深處,仿佛那里有噬人的猛獸,聲音帶著哭腔:“你看不出來嗎?”
“父皇……父皇,他們……他們是要等三太子得到掌天圖認可,正式即位之后,再……再對你動手!”
“到那時,他攜新皇之威,又有掌天圖加持,實力聲望都達到頂點,殺你……既能徹底穩固皇權,又能震懾天下!”
“你留在這里,太危險了!”
她是真的怕了。
親眼見到大黑牛那毫不留情的殺戮,感受到三太子那冰冷刺骨的殺意。
她毫不懷疑,三日后的大空宮前,必有一場你死我活的慘戰!
而她潛意識里,更恐懼的,是葉擘可能會……隕落。
看著眼前這位剛成婚不久的妻子,眼中那不摻任何利益純粹的擔憂,葉擘冰冷的心湖中,也不由得泛起一絲微瀾。
他輕輕拍了拍皇甫月靈抓著他衣袖的手,動作談不上溫柔,卻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力量。
“無妨?!?br/>葉擘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漠然,“他們想借我立威,我也想借他們試劍?!?br/>“正好?!?br/>他看向皇甫月靈,目光清亮:“你無需擔憂。”
“我既然敢來,便自有準備?!?br/>“三日后,該走不掉的,不會是我?!?br/>他的語氣平淡,卻蘊含著一種毋庸置疑的強大自信!
這股自信,奇跡般地稍稍驅散了皇甫月靈心中的部分恐懼。
但擔憂,依舊濃得化不開。
就在這時。
一名身著素雅宮裝,舉止沉穩的宮女悄無聲息地走到近前,對著葉擘和皇甫月靈盈盈一禮,低聲道:
“駙馬爺,公主殿下?!?br/>“皇后娘娘有請駙馬爺,移步鳳儀宮一敘?!?br/>林煙塵?
葉擘目光微動。
皇甫月靈也是一愣,看向葉擘,眼中詢問之意明顯。
“你去天神宮等我。”
葉擘對大黑牛吩咐了一句。
那是他之前被安排暫住的宮殿,算是皇室對他這個駙馬表面上的禮遇。
大黑牛哼了一聲,牛眼在那宮女身上掃了掃,嘟囔道:“行吧,牛爺我先去瞇會兒?!?br/>“有事喊我。”
說完,化作一道黑光,徑自朝著宮外某處掠去。
葉擘又對皇甫月靈微微點頭,示意她安心,然后便跟著那名宮女,穿過重重宮闈,朝著皇后的寢宮鳳儀宮方向走去。
鳳儀宮內。
不似金鑾殿那般輝煌莊嚴,處處透著精致與柔美,空氣中有淡雅的熏香浮動。
引路的宮女將葉擘帶到一處暖閣外,便無聲退下,并輕輕帶上了門。
暖閣內,燭光柔和,帷幕低垂。
一道身著常服,身段婀娜豐腴的倩影,正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朦朧的夜色。
正是皇后林煙塵!
聽到腳步聲,她緩緩轉過身。
褪去了白日那身莊重繁復的皇后朝服與華貴頭飾。
此刻的她,只著一襲輕薄的鵝黃色宮裝長裙,青絲如瀑,僅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松松綰起,幾縷發絲垂落在光潔的額角與雪白的脖頸旁!
少了母儀天下的威嚴,多了幾分屬于女子的柔媚與慵懶。
燭光映照下,那張保養得宜,絕美動人的面容,更是美得驚心動魄,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她看著葉擘,那雙嫵媚的鳳眸中,沒有了宴會上的憂慮與端莊,只剩下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復雜情愫,以及一絲竭力壓抑的激動。
“你……來了?!?br/>林煙塵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她向前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仿佛是情怯。
葉擘看著她,沒有說話。
下一刻,林煙塵似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加快腳步,如同乳燕投林般,帶著一陣香風,直接撲進了葉擘的懷中!
雙臂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身,將臉龐深深埋進他的胸膛,嬌軀微微顫抖著。
溫香軟玉滿懷!
葉擘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這具成熟豐腴胴體的柔軟與熱度,以及那份忍耐了許久,毫不掩飾的依賴與渴望。
暖閣內的溫度,在無聲地升高。
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人交疊的身影。
很快,窸窣落地的輕微聲響,便取代了所有的交流。
帷幕晃動,被翻紅浪,一室春光旖旎,盡付于顛鸞倒鳳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云收雨歇。
暖閣內恢復了寧靜,只余下淡淡的曖昧氣息與彼此的心跳聲。
林煙塵如同慵懶的貓兒,饜足地蜷在葉擘身側,光滑的脊背緊貼著他,青絲鋪了滿枕。
她臉上的紅潮尚未完全褪去,眉眼間盡是雨露滋潤后的嫵媚春情。
短暫的溫存靜謐后,林煙塵翻過身,玉臂環住葉擘的脖頸,仰起臉看著他,眸中的情欲漸漸被一種鄭重的神色取代。
“葉擘,”她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三日后大空宮一戰,你……有幾成把握?”
葉擘閉目養神,聞言,眼睫微動:“你希望我有幾成?”
林煙塵咬了下唇,低聲道:“我希望你贏!”
“必須你贏!”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決絕,“不僅是為了你,也是為了月靈,更是為了……我自己?!?br/>她撐起身子,伏在葉擘胸前,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知道皇帝和太子的打算?!?br/>“他想等你被太子擊敗后,再以雷霆手段收拾殘局,徹底穩固皇甫奇的皇位,并謀奪你身上的……某樣東西?!?br/>“但我不會讓他們得逞!”
林煙塵眼中閃過一絲銳利!
那是一個母親,也是一個在深宮中掙扎多年的女人的狠勁兒!
“這段時間,我并非全然無所作為?!?br/>她湊近葉擘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手中,已掌握了一張底牌?!?br/>“若三日后,你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擊殺皇甫奇……”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但隨即被堅定取代。
“我便有辦法,借此機會,逼迫陛下,重寫傳位詔書!”
葉擘驀然睜開眼,看向她!
林煙塵迎著他的目光,繼續說道:“雖然這樣一來,掌天圖的認可程度不如前者徹底,但同樣是有效的繼承方式,足以獲得掌天圖的部分威能加持與國運認同!”
“這是以防萬一的雙重保險!”
這無疑是一個極為大膽,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
弒殺太子,逼宮皇帝,篡改傳承!
但林煙塵的眼神告訴葉擘,她是認真的。
而且,已經為此謀劃了許久。
這既是她為自己和女兒謀劃的后路,或許……也夾雜著對這個強大又讓她無法自拔的男人的某種復雜情感與投資。
暖閣內,燭火噼啪輕響。
葉擘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美艷絕倫又寫滿決絕的臉龐,半晌,緩緩開口:
“你的底牌,我收下了。”
他沒有說謝,也沒有承諾什么。
但這句話,已然表明了態度!
第771章 你的底牌,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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