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州的清晨,霧氣尚未散盡,街市上已顯出幾分不尋常的冷清。
糧店門口排著長隊,但掌柜探出頭來,敲著木牌吆喝:“今日白米限量!每人三斤,多了沒有!哎——別擠別擠!”
對面布莊更干脆,門板上貼著“盤點歇業”四個大字。鹽鋪倒是開著,可那價錢已從五文一升漲到了十五文,且每人只準買半升。
“張掌柜,這鹽價……”
“哎喲,李嬸子,不是我要漲啊!”鹽鋪掌柜苦著臉,“您也知道,北邊打仗,運鹽的路不好走。就這點存貨,賣完可就真沒了!”
李嬸子攥著錢袋,猶豫再三,還是咬牙買了半斤。轉身時低聲嘀咕:“昨兒個還八文呢……”
類似的情景在各處上演。
鐵匠鋪里,生鐵料子斷了貨;油坊的豆油、菜籽油限量供應;連柴火市上,干柴都比往日貴了兩成。
若只是物價波動倒也罷了。真正攪動人心的,是那些在茶攤、巷口、井臺邊悄然蔓延的流言。
“聽說了沒?肖都督那‘分田令’,就是個幌子!”
“咋說?”
“我二舅姥爺在衙門當差,親耳聽見的!說是等田契發下去,秋后就要加征‘田畝清理稅’,每畝多收三斗糧!”
“不能吧?都督告示上不是寫著‘永不加賦’嗎?”
“嗨!告示是告示,真到收糧的時候,刀把子在人家手里,你還能反了天去?”
另一處,幾個老婦人圍著井臺洗衣,嘴也沒閑著。
“王婆子家那個在軍營當輔兵的小子回來說,那些當兵的領的田,都是最差的邊角地、山坡地,澆不上水,種一季收不回種子錢!”
“真的假的?”
“可不!當兵的傻,還以為占了便宜,其實是替都督開荒哩!等把地養肥了,指不定就收回去另分!”
更有甚者,竟傳出了極為陰損的說法:
“你們知道為啥突然要分田?我表哥在府衙當書辦,他說……都督是要清查丁口,把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的男人都登記造冊,下一步就要‘三丁抽一’,拉去和朝廷、蠻子拼命!”
“啊?!這……這不是讓我們家家絕戶嗎?”
“所以說啊,天上不會掉餡餅。他肖晨一個外來武將,對咱們這么好?圖啥?圖你家里那兩間破瓦房?”
流言如同毒藤,在河州城的街巷間瘋長。
每一句都看似有理有據,都恰好戳中百姓內心最深的恐懼——加稅、勞役、兵役。
原本對分田滿懷期待的民眾,漸漸變得懷疑起來,畢竟這破天荒的給百姓分田,還這么優惠?頭一遭啊!
有人實在不死心,想要去看一下都督府前張貼的“分田細則”告示,卻被鄰里拉住。
“別去!槍打出頭鳥!萬一真像他們說的,登記了名冊就要抽丁,你哭都來不及!”
人心在疑慮中搖擺。市面物資的短缺,更放大了這種不安。當飯都吃不踏實、鹽都買不起時,誰還有心思去幻想那些遙不可及的田地?
……
都督府書房內,王謹幾乎是沖進來的。他嘴唇干裂,嘴角起了兩個明晃晃的火泡,眼里布滿血絲。
“都督!市面亂了!”
他將一份密密麻麻的記錄拍在案上,“糧、鹽、布、鐵、油……但凡民生所需,要么限量,要么漲價!更麻煩的是謠言——現在滿城都在傳,說咱們分田是假,加稅抽丁是真!百姓都不敢來登記了,昨日一天,全城四處分田點,攏共只來了十七戶人!”
肖晨正在與劉三、墩子等人議事,聞言抬頭,臉上卻不見驚怒,反而笑了笑。
“坐下說。”
他親自倒了杯茶,推到王謹面前,“看你這一嘴泡,急火攻心了?”
王謹哪顧得上喝茶,聲音都帶著顫:“都督!不能不急啊!那些大戶明面上不敢對抗,暗地里串聯,操控市價、散布謠言,這是要釜底抽薪,讓咱們的新政胎死腹中!若不趕緊應對,民心一失,河州必亂!”
肖晨點點頭,卻不接話,反而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碎金子,他手一揚,那金子劃了道弧線,落向坐在角落打瞌睡的墩子。
“墩子。”
“啊?!”墩子猛然驚醒,下意識伸手接住,攤開一看是金子,眼睛瞪得溜圓。
肖晨笑道,“我問你,假如我是個陌生人,走街上突然給你塊金子,你要不要?”
墩子看看金子,又瞅瞅肖晨的臉,憨憨道:“要啊!為啥不要?都督你又不會騙俺!”
肖晨無奈地翻了個白眼,眾人一陣低笑。他又看向劉三:“劉三,你說呢?”
劉三眼珠子一轉,立馬明白了肖晨的用意。
他笑嘻嘻地起身,走到墩子跟前,伸手道:“來,墩子,金子給我,我幫你保管。”
墩子護食似的攥緊:“憑啥?”
“那我給你呢?”
墩子可不相信劉三,狐疑的看著他,“不要,準沒好事。”
劉三也不強搶,轉頭對王謹拱拱手,這才慢條斯理地說:“王大人,您看,這就是百姓的心思。金子是好,可要分誰給。都督給的,墩子敢要,可要是換個不認識的人給,墩子就得琢磨琢磨——這人為啥平白給我好處?是不是后頭有坑?”
“咱們分田,對百姓來說,就是天大的好處。可他們沒見過啊!光聽咱們說,能信幾分?再加上有人故意攪渾水,說這好處背后有詐,百姓自然疑神疑鬼,不敢伸手。”
王謹皺眉:“那依你之見……”
“得讓他們親眼看見!”
劉三聲音提高了些,“看見實實在在的田契,看見真金白銀發到當兵的手里,看見跟著都督的人,是真真切切過上了好日子!光靠嘴說、靠告示貼,沒用!百姓啊,信眼睛,不信耳朵。”
肖晨這時才開口,“王謹,你的差事辦得急,辦得猛,這是好事。但治民心如烹小鮮,火候急了,容易糊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頭陰沉的天空:“他們不是造謠說咱們分田是假、要抽丁加稅嗎?那就讓他們看看,什么是真。”
“傳令,明日城南大校場,公開為此次有功將士分田、發賞。全城百姓,皆可圍觀。”
王謹深吸一口氣,面帶憂色,“可是都督,不光是這件事情,眼下市面物資短缺,百姓生計已受影響,怕是……沒多少人有心思看熱鬧。”
肖晨轉身,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物資?很快就不缺了。寧城到河州的馳道已修通大半,第一批車隊,最遲明日午后必到。車上載的,是鹽、是布、是鐵器、是糧種。”
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圖上河州的位置點了點:“那些大戶,以為掐住民生命脈就能逼我就范?他們忘了,我還有一個寧城,那些工坊可不是吃干飯的,就憑他們?”
王謹怔怔看著肖晨,又看看旁邊始終氣定神閑的劉三、墩子等人,想起寧城那些不可思議的工坊,心中那根緊繃的弦,忽然松了一松。
忽然覺得自己這幾日的焦灼,有些可笑。
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一口飲盡,苦味之后,竟有回甘。
“屬下……明白了。”
……
次日,巳時未到,城南大校場已是人山人海。
好奇心終究壓過了恐懼。況且,昨日傍晚,都督府的人敲鑼打鼓沿街通告:今日校場分田,凡到場百姓,散場時可領“咸菜一勺、粗鹽一兩”。
就沖這點實實在在的好處,也得來看看。
校場中央搭起木臺,臺上擺著十口沉甸甸的紅漆木箱。肖晨一身利落戎裝,按刀而立,身側是王謹、劉三等文武。
沒有冗長訓話,肖晨直接揮手說道:“開始。”
劉三展開名冊,高聲唱名。
“先鋒營甲隊隊正,周猛!陣斬三級,賞銀一百兩,上田二十畝!”
一名黑壯軍官大步上臺,肖晨親手打開一口箱子,白花花的銀子在晨光下耀眼奪目。
他取出兩個五十兩的大銀錠,又拿起一份蓋著鮮紅都督府大印的田契,一并塞進周猛手中。
周猛虎目含淚,抱拳過頂,聲如洪鐘:“謝都督賞!屬下愿為都督效死!”
“好!”
肖晨拍拍他肩膀,“田在城西清河灣,挨著水渠,都是好地。好好干,將來給你兒子掙個前程!”
臺下“嗡”的一聲炸開。一百兩銀子!二十畝上田!還是挨著水渠的好地!許多百姓一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錢、這么多地!
“下一個!”劉三繼續唱名。
“什長趙小虎!作戰勇猛,負傷不退!賞銀五十兩,中田十畝!”
“弩兵隊弩手,錢老六!賞銀三十兩,田五畝!”
……
一個個名字,一份份厚賞。銀子是真的,田契是真的,臺上那些漢子激動顫抖的手、泛紅的眼眶也是真的。
每發一人,臺下百姓的議論聲就高漲一分。
“真的給啊……你看那銀子,成色多足!”
“田契!我看見了,大紅官印!還有肖都督的私印!”
“那個趙小虎我認識!就住我家隔壁巷子!前陣子還窮得叮當響,這下好了,房子、地、媳婦本全有了!”
“跟著肖都督……是真有肉吃啊……”
先前那些“分田是假”“抽丁加稅”的謠言,在這堆積如山的白銀和實實在在的田契面前,顯得蒼白又可笑。
領完賞的將士并未離場,而是按肖晨吩咐,持田契、捧銀兩,列隊站在臺前,面向百姓。
肖晨這才走到臺前,目光掃過黑壓壓的人群,聲音清朗,傳遍校場:
“剛才發的,是賞。賞的是他們敢跟我肖晨上陣殺敵,賞的是他們把命別在褲腰帶上,為咱們河州掙來的太平!”
“有人說,我肖晨分田是假,是要坑害百姓。”
他頓了頓,冷笑一聲,“今天,我就讓大伙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所有河州百姓,凡戶籍在冊、安分守己者,自即日起,可至各坊分田點登記。按戶分田,丁口多者多得,軍屬優撫。田契由都督府發放,稅賦明示,每畝歲收,十取其一,永不加賦!”
“若有貪官污吏、豪強士紳,敢在此事上克扣刁難、索賄舞弊——”
他聲音陡然轉厲,“無論何人,舉報查實,立斬不赦!其家產,一半賞舉報者,一半充公!”
短暫的寂靜后,臺下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都督英明!”
“青天大老爺啊!”
“十稅一!真的永不加賦!”
許多百姓當場就抹起了眼淚。他們被田租、苛稅壓榨了幾輩子,何曾聽過“十稅一”“永不加賦”這樣的字眼?
肖晨抬手壓下聲浪,又道:“至于市面物價——有人囤積居奇,想以此要挾,擾亂民生。”
他目光如刀,掃過人群中幾個縮頭縮腦的士紳家仆模樣的人。
“我在此宣布,自今日起,都督府設‘平準倉’,平價售鹽、售油、售鐵。首批物資,午后即到。往后每月,寧城車隊不絕,保證河州百姓用度!”
“那些想靠掐百姓脖子來逼我就范的——”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大可繼續。我的刀,磨得很快。”
話音剛落,校場外突然傳來陣陣車馬喧嘩。一騎快馬飛馳而至,親兵躍下馬背,單膝跪地:
“稟都督!寧城第一批物資車隊已至北門外!秦夫人、李夫人隨隊抵達!”
肖晨大笑:“來得正好!開城門,迎車隊入城!讓百姓們都看看,咱們河州,往后不缺吃穿用度!”
……
是夜,河州城內幾家深宅大院,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如墳場。
“完了……全完了……”
趙員外癱在太師椅上,面如死灰,“他真敢分田……真敢把田契發給那些泥腿子……還要設平準倉……這是要掘咱們的根啊!”
錢老爺咬牙切齒的說道:“那些當兵的,領了田拿了錢,眼珠子都紅了!現在滿大街都說‘誓死效忠肖都督’……這河州,已是他肖晨的河州了!”
“走!”孫老爺猛地站起,“趁他還沒清算到咱們頭上,收拾細軟,連夜出城!往南去,去投周閣老!”
“走?”
“家業不要了?我田地最少,那也有上千畝呢?”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是啊,他們最主要的家業,田地,可跑不了。
但是一時間,他們也做不了什么,這時候,有人就接到了神秘的邀請,說是可以解燃眉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