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后,丑時初刻。
葛嶺深處,萬籟俱寂,唯有夏蟲在草叢間發出斷續的低鳴。
磚窯廠那歪斜破敗的門口處,亮著一盞孤零零的燈籠,昏黃的光暈在濃重的夜色中撐開一小片模糊的光域。
易子川負手立于門前,他臉上粘了一圈胡子,乍一眼看,頗有幾分滑稽。
他伸手推開虛掩的門,卻不想,下一瞬,那木門便砸在了地上,揚起滿滿的塵土。
夏簡兮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后,穿著一身玄色長衫,一副少年裝扮,瑤姿則抱著劍站在他的身側,一雙眼睛,一直盯著周圍,一派護衛模樣。
夏簡兮抬手遮掩口鼻:“這種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的樣子啊!咱們不會被騙了吧!”
易子川看著堆滿落葉枯枝的磚窯廠,低聲說道:“這種一個不小心就要吃官司的活計,自然不會去熱鬧的地方!銀子可帶足了?”
夏簡兮掂了掂袖袋:“自然是帶足了的!”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往里走,說話間,都故意帶著幾分北方腔調,生怕附近有人在盯梢,一個不小心,就暴露了身份。
瑤姿抱著劍跟在兩人身后,眼睛四處探查,確定他們早些時候安排的暗衛都待在原地,才壓低聲音說道:“這附近不像是有人的樣子,那些人,不會真的騙了咱們吧!”
“咱們可是交了三成的定金,這要是被騙了,那可真是賠大了!”易子川說完,壓低聲音說道,“他們真的回來嗎?”
“我派人去天地壹號問過了,那日鬼市雖然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但是這種事情在鬼市不少見,并沒有驚動太多的人,那人既然收了我們的定金,應當是要來的,能在鬼市做買賣的,這點信譽,還是有的!”夏簡兮裝作撓臉,用手掩著嘴唇,小心翼翼的說道。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三人的不安感也越來越強烈,尤其在這月光之下,這廢棄的磚窯廠像一頭被遺忘的巨獸尸骸,沉默地匍匐在山坳的陰影中。
殘破的窯洞張著黑黢黢的大口,只是瞧著,都覺得后背發寒。
就在這個時候,磚窯外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整齊的腳步聲,若是仔細聽,還有輪轂從泥土上碾壓而過的沙沙聲。
易子川與夏簡兮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瑤姿迅速上前,抽出佩劍護在兩人身前:“什么人!”
“送貨!”清冷沙啞的聲音,從黑暗處響起。
瑤姿看了一眼易子川,見他點頭,才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劍:“送貨就送貨,別裝神弄鬼的!”
“做我們這個買賣的,向來不信這些!”話音剛落,瑤姿便瞧見約十名身著統一深灰色勁裝的漢子,如同鬼魅般從林間陰影中滑出。
他們動作矯健,步伐一致,即便在這崎嶇不平的廢墟中,也保持著一種近乎完美的隊形。臉上依舊戴著面具,冷冰冰的猶如行尸走肉的傀儡,沒有任何感情。
而走在最前面的,便是那日刁七爺身邊的打手。
他們押送著三輛板車,車上堆放著用厚重骯臟的油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貨物,堆得高高的,用粗麻繩緊緊捆扎著。
板車沉重,車輪碾過碎石和荒草,卻只發出低沉的轆轆聲。
這些“灰衣人”出現后,并未立刻上前,而是迅速分散開來,守住磚窯場的各個位置,動作干脆利落得令人發指。
易子川見狀,主動向前迎了兩步,聲音平穩:“恭候多時了。”那打手緩緩上前,并不寒暄,直接從懷中掏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鐵牌,亮了出來。
易子川目光掃過,微微頷首,側身示意了一下夏簡兮。
夏簡兮上前,從袖袋里拿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打開一條縫隙,里面金錠的微光在燈籠下一閃而逝。
打手領驗看無誤,這才一擺手,后面的人將板車向前推了幾步。
幾乎同時,另一個方向傳來了更加沉重的車轍聲。
幾人下意識的看過去,隨后就發現,又另一隊人馬出現了。
這隊人馬,人數較少,約五六人,趕著一輛看起來格外不同的馬車。
這輛馬車車廂異常寬大,通體由厚重的木頭制成,外面還包裹著一層防止撞擊的鐵皮,車廂壁上只有幾個微不足道的透氣孔,兩扇車門看起來十分厚重。
趕車的是兩個面貌普通的漢子,但眼神里帶著與普通人不同的警惕。
很顯然,這輛馬車里裝的才是真正的“貨”,至于一開始的,只是障眼法!
為首的是刁七爺,他手里提著一盞光線昏黃的燈籠,臉上帶著精明的笑容快步上前。
“讓貴客久等了,夜里山路不好走。”刁七爺笑著拱拱手,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易子川三人以及他們身后的黑暗。
“數目可對?”沒等易子川他們說話,刁七爺看向那打手問道。
“無誤。”打手聲音干澀。
“那便按規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刁七爺說著,示意手下上前。
那幾人走到板車旁,動作熟練地解開一部分繩索,掀開油布一角,用手中的短棍捅了捅里面的“貨物”。
就在油布掀開的剎那,易子川和夏簡兮看得分明。
那哪里是什么貨物!
分明是一個個被麻繩捆扎得結結實實,被迫蜷縮成一團的人!
有些還在輕微地蠕動,發出極其微弱的嗚咽聲!
即使隔著幾步距離,似乎也能聞到那股混合著恐懼和絕望的氣息!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親眼目睹這一幕,仍讓易子川和夏簡兮心頭猛地一沉。
夏簡兮拿著荷包的手微微一緊,易子川負在身后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但面上卻依舊那副不在意的模樣。
“三十個,都是精準能干的!”刁七爺微微挑眉,“可要驗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