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牢里的‘露娘’顯然也是個活生生的人,會跳,會怒,會咬牙,會報復,可這般一個活生生的人,卻不知為何走出了‘死的’‘角色’一般的感覺。
“或許司命判官確實早就存在了,”看了眼一旁默不作聲的溫明棠,劉元撓了撓后腦勺,抬眼望天,對著頭頂那輪日頭出神,“梁衍也是活的,如今不也似個角色一般,哪怕他再怎么不愿,百般掙扎,卻依舊如他人手里的提線木偶一般做著該做的事,向那既定的結局走去?!?br/>“聽起來,比起欽天監監正以及中元節出現的那位,這些人才真正擔得起‘司命判官’之名?!蔽悍@了口氣,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他頭發中已偶爾能見一兩根白發了,自是年歲不小了,經歷了那么多,在大理寺呆了這么多年,卻還是平生頭一回碰到似‘司命判官’這等人。
“我若是街邊的尋常百姓,看‘司命判官’對梁衍這等人的‘判命’大抵是崇敬居多的,畢竟‘判’的不是自己,而那梁衍又著實不是什么好人,自私的厲害?!蔽悍f道,“看著那不是好人之人自食惡果,會叫旁觀之人拍手稱快,只覺那一口氣吐的是那般的暢快。”
“多數人骨子里天生是愛看那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的,”白諸接話道,“我雖是大理寺的寺丞,是朝廷命官,看到這等故事,老實說也是有街邊尋常人的暢快之感的,這大抵是每一個信奉‘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人的本能。可是……”
“那些做了惡事之人遇到這等事自己清楚自己確實不無辜,可若是個尋常人,遇到這等莫名其妙如提線木偶一般被人‘控’在司命判官筆下的事,不知自己做了什么,為何會遭遇這等境地,卻被那只‘判官筆’牢牢綁著,做著違心的事,定是痛苦不迭的?!眲⒃f到這里,手下意識的覆在自己的胸口之上,“若是為我安排了梁衍這一出,我定是出離憤怒的,哪怕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去尋個緣由,找出幕后的黑手的!”
一旁活生生的人——溫明棠聞言看了眼劉元,輕聲道:“溫玄策這般的人知不知曉里頭的緣由我不知曉,不過我娘親若是泉下有知,聽到了你我在說的這些事,定是深有同感,也如你所言的那般憤怒至極、情緒崩潰的!”
一個尋常人被設計著去走‘露娘’們的路,這等路可不是每個人都愿意踏足的。
風吹起,刮的葡萄架上的葡萄串一陣搖晃,林斐若有所思:“興許,待我等將那些事情的真貌盡數揭開之后,再回頭來看,愈看愈會發現溫夫人對溫玄策這個夫君如此珍惜或許是有緣由的?!?br/>誠如黃湯歇斯底里的喊著不喜歡‘他這等聰明的君子’一般,雖然事情全貌此時尚未全然揭開,可看著那些‘露娘’們,以及品著那些‘露娘’的性子與所求,再看溫夫人同這群‘露娘’截然不同的性子,這般一個溫夫人若是被人設計著走上‘露娘’那條路會有多痛苦,她對溫玄策這個夫君便會有多珍惜。
那個對妻女感情極淡的大儒給女兒的是一個全然脫離桎梏的新生,給妻子的是一條尋常人的人生。
看向對面垂眸的女孩子,似是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女孩子抬眼朝他笑了笑,說道:“他若給我等的當真是一條能夠全然避開那只‘判官筆’,不再使自己成為那只‘判官筆’下獵物的機會,這還真是……潑天的大恩??!”
縱使還不清楚其中的具體內情,可世間人性如此,溫明棠從現代社會穿越而來,幾千年滄海桑田的閱歷與心得盡數匯聚于那一沓厚厚的史冊中,在那些紙頁書本之中,她所見那人性衍化是如此的緩慢,翻開史冊,有足夠多的例子擺在那里,讓人深研與仔細琢磨。
了解了人性之后,再看其中的恩怨情仇,其實隱隱是能猜到一些的。雖然不清楚具體的事,溫玄策在其中做了什么,卻也知曉要擺脫那只極度貪婪的想要‘掌控’筆下所有獵物的“判官筆”是要付出什么樣的代價的。
眾人沉默了下來,坐在這里的皆不是蠢人,林斐與溫明棠都將話說到這里了,自是已足夠明了了。
“哪個情深意重、風流款款的多情人、癡情人肯付出這樣大的代價?”溫明棠開口,說道,“愈看愈發現我娘親看著他的眼睛是那般明亮是有緣由的?!?br/>“溫夫人雖是深閨之中的女子,看著不通世事,實則卻也是懂的,”魏服說到這里,唏噓了一聲,“好歹這般大的代價她看得懂,也明白,是個識貨之人。怕就怕這般大的代價盡數付給那‘瞎子’看,不懂之人看不明白,一廂情愿的更相信那口中、紙上的深情款款?!?br/>“若是被設計著走‘露娘’們的那條路,即便再如何久居深閨,溫夫人也當是個‘識貨’的,那老實安靜的恍若不存在一般的‘外祖家’當是自小便教過溫夫人的?!绷朱程嵝驯娙?,“莫忘了,牢里那個一直以‘懂男子’自居,那等情場老手,甜言蜜語張口就來之人其本身再清楚不過‘甜言蜜語’不過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根本不值錢的?!?br/>再玄玄乎乎的將人如提線木偶一般設計著,那終究是活生生的人,會喜會怒,同時那些被教過的東西,既是人,也是能記下且記牢的。
“他們不可能既要求溫夫人走‘露娘’那條路,又要求溫夫人全然不懂,不識貨?!蔽悍c頭說道,“這是矛盾的。作為提線木偶似的人,溫夫人能做的很少,但識貨的她總是知曉好壞的,若是碰到了溫玄策,想必她是知曉眼前這個男子是真正有本事將她拉出即將墮入的苦海的真正良人?!?br/>“如此,再想起溫夫人要將‘臉’留給溫師傅,而后想著為溫師傅謀劃一條‘衣食無憂’的路也不奇怪了?!眲⒃f著,看了眼溫明棠,嘆道,“若是作為一個在戲臺上被臺下之人盯著,被幕后之人如提線木偶般控著養大的女子,她勢必不曾經歷過多少尋常人該經歷的事,她的經歷必是天生‘單薄’至極的?!?br/>溫明棠點頭,她知曉后世有《楚門》這等電影說這等故事,卻不曾想到在現代社會她看到的是電影,在大榮卻撞見了真實的人,且那個人就在她身邊,是她這具身體的親生母親。
那么多年,救溫夫人脫離苦海的是溫玄策,那自然在溫夫人看來,能救溫明棠脫離苦海的亦該是個同樣的‘良人’,是以這張臉在溫夫人眼中看來才會如此重要,不敢有失。
心中忍不住長嘆一聲,溫明棠垂眸看向那些外祖家的卷宗,這些卷宗看起來是如此的滴水不漏,連一丁點破綻都看不到。
“果然,似孟行之的經歷一般,人,若是無端遭遇這般連環不斷的‘倒霉’之事,最好還是試著找一找緣由,或許,會有意外之喜?!睖孛魈恼f道,“那幅畫出現了,我覺得或許離揭開最后的真相不遠了。”
……
大理寺里溫明棠等人驟然發現溫夫人母族‘安靜’的不同尋常,仿佛似個戲臺上早早被人設計好的角色一般。
有人卻在長安城外的官道上已最終確定了這長安城中早有如此多被人設計好的角色的存在。
夕陽西下,長安城外,幾家商隊正在路邊的小道上歇息,排隊等候進城,人來人往之間,一輛灰撲撲的馬車夾雜其中絲毫不引人注目。
一只黑色的玄貓正趴在馬車邊一邊吃著那些商隊中愛貍奴之人扔過來的漁貨,一邊聽著商隊中那些人饒有興致的‘喵喵真可愛’的逗弄聲。
“我家四苗一貫是招人喜歡的?!毕崎_車簾瞥了眼外頭正安靜吃漁貨的四苗,年輕人放下車簾,翻著馬車中那幾本話本的雙手忍不住發抖,翻到其中特意畫了幅畫的頁面之上時,他停了下來,看著話本上那一頁‘四值功曹驅羊’圖,直覺一股寒氣自天靈蓋灌下,凍的人渾身一個激靈。
“真是……一模一樣??!”他喃喃著,眼神茫然又驚懼,“那么大的膽子竟敢照抄話本里的橋段?這冒領‘司命判官’之人便不怕被人發現嗎?”
“還有,欽天監里那個雖也是個半吊子的糊弄水平,可好歹上一回誤會我家四苗是耗子時還會跑來尋我重新捏糖人,便是被豚油蒙了心,糊涂了,也不至于到那不懼天子的地步??蛇@個冒出來的司命判官卻直接將這幅畫畫了出來,還敢暗指天子,這般明晃晃的‘妖人’行為便不怕被天子砍頭?”捧著話本的年輕人喃喃著,抱著話本的手抖個不停,“天子怎的也不發落這冒犯自己的妖人?難不成,天子也在看這話本子?”
一想到這里,年輕人面上便浮現出了一絲匪夷所思的表情,他茫然又困惑:“可這就是本話本子而已??!我等尋常百姓看看也就看看了,再糊涂,也折騰不出什么幺蛾子來,那天子也看這話本子嗎?且還比我等陷的更深?天子有那么蠢嗎?不都說如今的天子是個極聰明的嗎?聰明人怎會做出話本子里的事來?是想讓自己也去做那話本子里的角色不成?”
年輕人越想眉頭越發擰起,面上的神情也越發的困惑:“都是天子了,難道還想當那話本子里之人?那話本里之人的日子當真好過嗎?”
有些話本里的角色日子瞧著過的還行,里頭的人也像話;可有些話本里那所謂的角色,便是那主角都讓人瞧了有種很難‘品評’之感。有段時日,坊間還流行過那乘人之危的男子同那千金小姐在一起的話本,當時他看了還忍不住腹誹:撇開那寫話本之人給那男子的‘主角光環’,這不就是個地地道道的流氓?這千金小姐若是個俗世里的人,早鬧起來,搞不好上公堂了!
這話本里的人在他看來同他手里肆意揉捏的面人差不多,是好是壞,是美是丑全看他心情了。
“我只看到那些被‘司命判官’判的人情緒崩潰至極,顯然是不愿的?!蹦贻p人翻了翻話本子前面那些章節,他坐在家中翻著話本,一邊翻話本,一邊聽著城里傳來的那些‘迷途巷紅白事相撞的事’,初時只覺有趣、好玩,可幾個月過去了,看到那些活生生的人一個個成了話本中的角色,走向話本中的結局,他從初時的有趣、好玩逐漸變得惶恐害怕了起來。
這種惶恐害怕之感直至欽天監那位找上門來時攀至了頂峰,直到自己連夜帶著四苗逃出長安城方才漸漸平復。
對四鄰街坊說是出遠門,那日他也想著出遠門的,可走了一段路,夜間睡不著,他便沒忍住在路邊燃起的篝火旁又翻起了話本,看過里頭的內容之后,他又決定不走了。
他想起那個將這一卷《封神簿》給他之人同他說的話了:“發現了嗎?這話本里存在著好多面鏡子,很多人都不止一個。”
他彼時才翻了兩頁話本,還不懂其中的意思,只是茫然的看著那個模樣生的極好的算命先生,問他:“你同我說這個做什么?”
那算命先生笑看著他,伸手指向他道:“這里面也有你,你仔細找一找,里頭有兩個你,你且看看自己想做哪一個?!?br/>在燃起的篝火旁,他將那話本從天黑翻到天亮,總算翻到了那算命先生口中的自己。這書里確實有兩個捏面人的手藝人,不止捏面人的手藝人有兩個,他發現好多人都有兩個,誠如那算命先生說的那般,這書里有好多面鏡子,好多人都有兩個。
本是與這些事毫不相干之人,可大抵因著自己就是個捏面人的手藝人,自己也有兩個,使得他聽著城中那些與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情,竟莫名的有種好似已破開那些書中之人所設的層層阻攔,讓他這尋常百姓如同那些直接接觸了這些事的官府中人一般,知曉了事情的全貌。
“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事?!边@種‘全知’之感沒有讓人覺得興奮,只讓他的額頭莫名的沁出了一頭冷汗,他喃喃道,“我還真的都知道了,那些城里透出的風言風語,以及那些事,但凡一個尋常百姓力所能及能夠驗證的事我都尋了一遍,一切都對上了?!?br/>他去那梁公府邸門前晃過一圈,看到了那癱在床上的‘梁公后人’,也看過那個容貌寡淡至極,生了張可以隨意描畫的畫紙般容貌的‘露娘’,書上說這等容貌的女子其實是‘易容’的好苗子,可以將自己畫的像很多人,自然也能像第一美人,這些……都同話本里對上了。
他還去看過那個入殮婆,聽聞見完官府回來之后那入殮婆就病了,打聽了一番說是其掙了不該掙的銀錢,被‘報應’駭到了……除此之外,還有不少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情似乎都能與之對上。當然,他一個尋常百姓接觸不到更深的事,只是作為一個尋常百姓看著那些事,再捧著手里的話本,只覺害怕。
那話本里有很多鏡子的存在,有很多人都有兩個,甚至連那話本里的天子,都是有兩個的,這也太可怕了!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當然,他膽子那般小,便是驗證話本里說的事也只敢淺淺的,在外頭看一看,點到即止,生怕驚動這些在城中走動的“話本中人”。
所以,膽小如他到最后還是沒有挑那條大富大貴的捏面人之路去走,而是選擇做回那個尋常捏面人的手藝人。
畢竟那條大富大貴的捏面人之路最后可是要死的。
在徹底翻完這本號稱能“封神”的話本之后,他才發現這話本通體都在寫著一句話——眾生平等。
那極致的好命,是用幾世的壞命換來的,話本里每個人的運氣都是一樣多的,用掉了便沒了。有些聰明之人發現這等‘平等’之后便試圖用各種手段去借旁人的運氣為我所用,可折騰到最后才發現借來的運氣不過是在提前透支自己的運氣罷了。那些用掉的運氣還是自己的!而每個人的運氣既都是一樣多的,卻看起來各有各的不同是因為每個人的努力與勤奮不同,由此習得的本事不同,同時每個人的品行不同,由此遇到的善惡回報也不同罷了。
既都是一樣的,膽小如他自是選了那條最是平穩的路。所以,本想遠離長安疲于奔命的他又回來了,來這長安城外逗留,只等城門坍塌,所有迷障都破開的那一日,他再回去,做回那個靠手藝吃飯的手藝人便是了。
至于那疲于奔命可能帶來的回報——雖然話本子里說有貴人正在尋他這樣的手藝人,眼下正是能將自己的手藝賣出天價之時,可他不想要這樣的富貴,畢竟太可怕了!在‘活閻王’手下做事,他這般膽小之人可是萬萬受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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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章 玫瑰花餅(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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