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清晨的空氣還帶著凜冽的寒意,但秀水村早已蘇醒,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預示著新年的開始。
按照祖輩傳下的習俗,新年的第一天,首先要祭祖。
江晚帶著華華寧寧,還有奶奶,提著準備好的香燭紙錢、鞭炮和簡單的供品,走向村后的山坡。
那里,安眠著他們的先人,也包括他們早逝的父母。
父母的墳墓緊挨在一起,是兩個長滿了枯草的小土包,墓碑并不華麗,卻被打掃得干干凈凈。
越靠近那里,氣氛就越發沉寂凝重。
江宜樺緊緊抿著嘴唇,一向活潑的江寧也低著頭,小手緊緊抓著江晚的衣角,眼眶已經開始泛紅。
老太太的腳步變得遲緩,還未走到墓前,就已經用袖子抹起了眼淚。
江晚心里也堵得難受,但她是一家之主,必須撐住。
她深吸一口氣,擺好供品,點燃香燭,然后開始默默地燒紙錢。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她平靜卻堅毅的側臉。
“爸,媽,過年了,我們來看你們了?!彼p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山坡上顯得格外清晰,“家里一切都好,奶奶身體硬朗,寧寧和華華也都懂事長大了,你們在那邊,不用擔心?!?/p>
紙錢燃燒的灰燼隨著熱氣打著旋兒向上飄。
江寧終于忍不住,小聲地啜泣起來。華華的眼圈也紅得厲害,但他努力忍著,只是肩膀微微顫抖。
江晚繼續說著,像是在匯報,又像是在承諾:“我會把弟弟妹妹好好帶大,會讓他們讀書,學本事,以后都成為有用的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這個家,有我撐著,你們就放心吧。”
按照老規矩,年長的長輩不能給小輩燒紙錢,怕他們“收不到”、“壓不住”。
所以老太太沒有參與燒紙,她拿著一把小鋤頭,默默地在墳墓周圍清理著雜草,一邊清理,一邊在心里默默念叨:“老頭子,兒子,媳婦……你們看看,咱們家現在日子越過越好了,晚晚能干,孩子們也爭氣……你們在那邊就安心吧,別惦記……”
祭奠完畢,江晚點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響聲在山間回蕩,驅散了些許悲傷和沉寂,也仿佛用這種方式告知先人,家族血脈仍在延續,生機勃勃。
從墓地出來,回家的路上,氣氛依舊有些低沉。
江晚攬住華華寧寧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努力讓語氣變得輕快:“好啦好啦,爸媽肯定希望看到我們高高興興的。過去的悲傷記在心里就好,日子總要向前看!走,回家吃飯,吃完姐姐帶你們去街上逛大集!今天街上最熱鬧了!”
回到家里,熱騰騰的餃子已經出鍋。
吃完象征團圓和招財進寶的餃子,大家的情緒才稍微好轉了一些。
果然如江晚所說,鎮上的街道簡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
舞龍舞獅的隊伍敲鑼打鼓地穿過,賣糖人的、賣氣球的、賣各種小吃玩具的攤位前都圍滿了人。
孩子們穿著新衣,笑著鬧著,空氣里彌漫著糖炒栗子和烤紅薯的甜香,一派盛世豐年的熱鬧景象。
被這熱烈的氣氛感染,華華和江寧的臉上終于重新露出了笑容,好奇地東張西望。
老太太也被江晚攙著,看著熱鬧的景象,心情舒展了不少。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不太合身西裝、頭發梳得油光水滑、眼神卻有些閃爍的中年男人,突然從人群里擠了過來,一把拉住了老太太的胳膊,聲音帶著夸張的驚喜:
“姑姑!哎喲!真的是您啊姑姑!我可算找到您了!”
老太太被嚇了一跳,定睛一看,辨認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開口:“你是……建業?秦建業?”
“對啊姑姑!是我??!您娘家大侄子!建業??!”男人笑得一臉殷勤,目光卻飛快地掃過旁邊的江晚和孩子們,尤其是在江晚身上停留了片刻,帶著打量。
老太太確實很久沒見過娘家人了,突然在過年時遇到侄子,頓時又驚又喜:“建業?你怎么到這兒來了?這大過年的。”
秦建業眼珠子靈活地轉了轉,嘆了口氣,臉上擠出幾分愁容:“唉,這不是想著姑姑您一個人在這邊,過年冷清嘛!我特意過來看看您!正說在街上買點東西再去村里打聽您住哪兒呢,沒想到這就碰上了!您說巧不巧!這就是緣分??!”
奶奶聽了這話,心里更是高興,嘴上卻客氣著:“來看我就來看我,還買什么東西!人來了就好!走走走,別在街上擠了,跟姑姑回家去坐坐!”
那秦建業一聽,立刻順桿爬,臉上笑開了花:“哎!好嘞!都聽姑姑的!”
他嘴上說著要買東西,實際上卻是兩手空空,毫無準備。
江晚在一旁冷眼看著。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表叔,面相帶著一股子油滑和精明,眼神里的算計藏都藏不住,身上那套廉價的西裝也掩不住一股小家子氣。
她心里本能地升起一絲警惕,但礙于奶奶的情面,還是禮貌地笑了笑:“表叔,那就一起回家坐坐吧?!?/p>
回到家里,秦建業一進門,那雙眼睛就跟探照燈似的,滴溜溜地四處打量起來。
從客廳的電視機、冰箱,看到墻上的空調,又透過窗戶看到院子里停著的江晚的車,眼神里的驚訝和貪婪幾乎要掩飾不住。
“哎呀,姑姑,您這日子過得可以??!這大房子,這家電,真氣派!”他嘴里嘖嘖稱贊,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自來熟地拿起桌上的糖果就吃。
老太太給他倒了杯熱茶,笑道:“都是晚晚這孩子爭氣,搞了個小廠子,掙了點辛苦錢。”
“哦?晚晚這么能干呢?”秦建業立刻把目光轉向江晚,帶著一種夸張的贊嘆。
“開的什么廠?。恳荒昴苜嵅簧侔??我看那車可不便宜!”
江晚淡淡一笑,敷衍道:“就是個農產品廠,糊口而已,表叔喝茶。”她不想深入這個話題。
秦建業卻不肯放過,繼續追問:“農產品廠?那也挺好??!現在搞農業政策好!聽說你還不止搞加工,還包了魚塘?養魚更賺錢??!去年賺了這個數有沒有?”
他伸出手指,比畫了一個不小的數字。
江晚心里冷笑,面上依舊平靜:“表叔說笑了,養魚風險大,投入也大,剛起步,還沒見著效益呢?!?/p>
“哎呀,謙虛!晚晚你就是太謙虛!”秦建業一副“我懂”的樣子,身體往前傾了傾。
壓低聲音,仿佛推心置腹地說,“跟表叔還有什么好瞞的?咱們可是實在親戚!表叔又不會跟你借錢!”
他這話簡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奶奶在一旁聽著,似乎也覺出點味來了,笑容淡了些。
秦建業見江晚不接話,又轉換目標,看向安靜坐在一旁的華華和江寧:“這兩個孩子就是妹妹留下的吧?長得真好!晚晚你一個人帶大不容易?。∫院笥惺裁措y處,盡管跟表叔說!表叔雖然沒什么大本事,但能幫一定幫!”
他這話看似熱心,卻句句都在試探和套近乎。
江晚只是嗯啊地應著,不接他的話茬。
秦建業自顧自地說了半天,見實在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江晚也始終不冷不熱,心里不免有些著急和不滿。
他喝了口茶,眼珠子又一轉,嘆了口氣,開始賣慘:
“唉,說起來還是晚晚你有本事啊。不像表叔我,沒啥文化,只能在工地上給人打零工,一年到頭累死累活,也攢不下幾個錢……你表弟眼看也要說媳婦了,彩禮、房子,哪一樣不要錢?真是愁死個人了……”
奶奶聽著,臉上露出些同情的神色。
江晚卻只是垂著眼眸,輕輕吹著茶杯里的熱氣,仿佛沒聽見他的訴苦。
客廳里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和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