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子到了鐘山腳下,朱元璋揮手讓錦衣衛停下。
朱小寶納悶。
“皇爺爺,這是干啥?”
朱元璋說。
“走上去吧,咱走了二十多年,沒一次是坐轎子上去的,這次也不想破例。”
“好!”
朱小寶沒勸他,扶著老爺子下了轎子。
老爺子穩穩地站在地上,看著精神還不錯。
天上白云飄著,天空藍得像大海。
今天空氣挺好,朱小寶扶著老爺子一步一步往鐘山上走。
可才走了兩三百步,朱小寶就明顯感覺到老人拉著他的手開始抖了。
朱元璋咬著牙,一聲沒吭。
再走一百步,朱小寶低頭一看,老爺子的小腿肚子都開始打顫。
這才走了四百多步啊!
要知道,去年清明節,老爺子可是實打實一步步走到山頂的。
才一年時間,老人家走四百步就已經這么費勁了。
老爺子臉上還帶著不服老的倔勁兒,就算邁步都難,也沒說啥。
“皇爺爺,太累了,我實在走不動了。”
朱元璋這次沒理他,甩開他的手說。
“咱自己走!”
朱小寶愣了一下,不知道老爺子為啥突然發火,也許是在跟命運、跟老天爺較勁吧。
老爺子還是倔強地往上走,身子都晃悠了,還在硬撐著。
朱小寶趕緊上前扶住他。
“皇爺爺,咱坐轎子吧!”
“聽我的,別再走了。”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呆呆地站在臺階上,看著朱小寶滿臉擔憂的樣子,心里堵得難受。
“老了。”
老爺子嘆氣。
“真老了,不服老不行啊!”
老爺子終究還是向歲月低了頭,任憑他再怎么犟,也拗不過時光的打磨。
他卯足了勁兒想向朱小寶、向天下人證明,就算到了晚年,自己依舊是那頭威風凜凜的猛虎。
可他輸了。
輸給了歲月這把刀。
老爺子帶著一身孤獨落寞,慢慢挪進轎子里,活像只沒了爪牙的老虎,再沒力氣面對外頭的風風雨雨,只想找個地兒躲起來,悄悄消化心里的那股子失落。
連空氣里都飄著老爺子帶來的蕭瑟味兒。
朱小寶默默跟著上了轎。
轎子里安安靜靜的,朱小寶慢悠悠擰開茶杯蓋,對朱元璋說。
“爺爺,喝口茶潤潤。”
朱元璋低低應了聲,接過杯子,額頭上還掛著汗珠。
朱小寶掏出帕子,給老爺子擦著額上的汗。
朱元璋無奈地笑了笑。
“去年這坡還能爬上去,這才剛過一年啊,唉。”
老人家知道自己的日子可能不多了,所以才這么感慨。
雖說他跟朱小寶念叨過多少次,生老病死是常事,誰都逃不過,他朱元璋不是軟蛋,才不怕死。
可真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精氣神一點點跑掉,老爺子還是怕了。
哪能不怕啊!
誰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日子一天天少下去,心里頭不打鼓呢?
朱小寶不知道該咋勸,只能默默地握住老爺子干瘦的手。
轎子很快到了山頂。
朱小寶先下去,扶著老人下轎,前面的路不遠,也挺平坦,朱元璋說。
“咱先自己過去拜拜,你待會兒再來。”
“成!”
朱小寶不想打擾老人家的心事,看著老爺子背著手,一步一步慢慢朝陵墓挪過去。
老爺子在馬皇后和朱標的墳前坐下,手里捏著黃紙,點著了放進銅盆里。
“秀英,標兒,咱快過來陪你們了。”
“咱……怕了。”
說著,老爺子眼眶慢慢紅了,鼻子一酸,眼淚再也忍不住掉了下來。
“咱也不知道怕啥,去年冬天隔三差五生病,咱就開始怕了。”
“想當年咱也是條好漢,萬軍堆里都沒皺過眉頭!”
“咱是朱元璋啊,不該怕的,可咱就是不知道怕啥呀!”
“孫子有出息,把大明管得妥妥帖帖,重孫也孝順,時不時給咱捶捶肩膀。”
“倆孫媳婦也懂事,不嫌咱臟,咱病了就給咱擦手擦腳的,一家子過得這么好,咱該知足了呀!可為啥還是怕呢?”
“孫子這么能干,皇帝這位置咱也不想坐了,咱就想看著他們慢慢長大……”
沒一會兒,朱元璋的眼淚就跟斷了線似的。
他為啥不讓朱小寶過來?
再犟的人,也得找個角落偷偷舔舔傷口不是。
朱元璋心里頭那點恐懼,是他自己都接受不了的事兒。
黃紙在銅盆里燒著,不知過了多久,最后一點紙頭也燒成了灰。
朱元璋抬頭看看天,又瞅瞅墳前冰冷的石碑,說。
“夠了,這輩子值了。”
朱元璋擦了擦眼淚,回頭朝朱小寶招招手。
朱小寶趕緊小跑過去,給馬秀英和朱標上了香,然后扶著老爺子站起來。
“回去吧。”
朱元璋沒多說啥,每次來這兒都挺快,或許老爺子就是想找個精神寄托。
朱小寶應了聲。
到了下午,爺孫倆才回到宮里。
“皇爺爺,累了吧?我先陪您去養心殿歇會兒。”
朱小寶詢問道。
“嗯。”
朱元璋也沒推辭。
等朱小寶安頓好老爺子休息,才輕手輕腳地退出來。
外頭天兒已經有點熱了,朱小寶沒關門,吩咐谷大用在外頭好好盯著老爺子。
安排妥當,朱小寶才回了謹身殿。
鄭和趕緊端來茶水,朱小寶喝完,鄭和才小心翼翼地說。
“太孫殿下,工部下午來人了,您不在。”
朱小寶哦了一聲。
“找我啥事?”
鄭和說。
“去年工部張羅著建的功勛廟,這不一完工,就來告訴您一聲。”
朱小寶愣了下。
“這么快就弄完了?”
他想了想,對鄭和說。
“你先去把工部尚書叫來,再去養心殿盯著,皇爺爺醒了就來叫我。”
“奴才遵旨。”
鄭和領了命就走了。
朱小寶翻開司禮監的奏疏,最近朝里也沒啥大事,看了一會兒,工部尚書秦放就被領進了謹身殿。
“微臣參見太孫殿下。”
朱小寶擺了擺手。
“秦尚書別多禮,聽鄭和說,太廟右邊那宮殿建好了?”
秦放點點頭,把圖紙遞給朱小寶。
“這兩天剛竣工,都弄利索了。”
朱小寶想了想,問秦放。
“宮廷畫師那邊,畫可備好了?”
秦放忙道。
“都給微臣了。”
朱小寶點了點頭。
“你先把靈牌和畫像都擺過去,在那兒等著,下午我帶皇爺爺過去瞧瞧。”
“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