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我曾在一本雜記上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或許能解你心頭之惑。”
看到段嫣然的憂慮,李想并未直接解釋,反而側過身,輕聲說起了一個故事。
“這和那個現象有什么關聯?”
“據說,若將一只蛙猛地投入沸水,它會因劇痛而瞬間躍出求生。但若將它置于一鍋涼水之中,再用文火慢慢加熱,這只蛙便會在逐漸升高的水溫中安逸地游弋,渾然不覺危險將至。”
“等到水溫高到讓它難以忍受時,它已耗盡了所有力氣,再也無力躍出,只能在不知不覺中被活活煮死。”
“我們如今在做的事,便是那鍋慢慢加熱的涼水。興辦學堂,讓更多人有機會讀書識字,短期內看不出什么波瀾。”
“但十年、二十年,乃至一兩代人之后呢?當大唐處處都有讀書人,他們可以通過科舉入仕,可以成為管理地方的吏員,屆時,世家門閥還能像現在這樣,輕易地掌控一切嗎?”
段嫣然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王爺您鼓勵世家勛貴也去辦學,甚至由朝廷出資襄助,表面上是給了他們好處,實則是為了讓他們放松警惕,主動加入這場變革?”
“還有,您為他們指明了出海貿易等無數財路,也是為了用巨大的利益將他們的目光從朝堂權柄上移開?”
雖然李想的初衷更多是為了推動大唐走向海洋,但段嫣然從利益分配的角度去理解,也完全說得通。
任何改革,只要能讓既得利益者從中分得一杯羹,那么推行的阻力便會大大減小。
說到底,所謂的改革,本就是一場利益的重新劃分。
“你說的很對。這就好比開山引河,一旦水流形成了奔涌之勢,便再也無人可以阻擋。到那時,朝堂上的力量自然會趨于平衡,而非像現在這樣,被少數幾家所左右。”
“王爺。”段嫣然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可話說回來,李唐皇室,不也是這天下間最顯赫的門閥嗎?”
“如果開啟民智、廣納賢才最終會動搖世家的根基,那有朝一日,會不會也同樣動搖到皇權自身呢?”
李想不禁啞然,自家夫人這份洞察力,真是愈發敏銳了。
這個問題,著實不好回答。
他總不能昧著良心說些虛無縹緲的空話。
“凡事皆有尺度,過猶不及,如何拿捏分寸,才是關鍵。以大唐當下的局面,皇室的威嚴與權威不容動搖。”
“這片疆土太過遼闊,若無一個強有力的中樞,分崩離析不過是早晚之事,那并非我所愿見。”
李想從未想過要在此時的大唐推行什么超越時代的制度。
那無異于空中樓閣,毫無根基。
唯有契合大唐自身的道路,方為上策。
“只愿陛下萬壽無疆,如此,王爺的抱負方能安穩施展。”
段嫣然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憂色。
武媚娘能看透的關節,她又何嘗不明白。
一旦李世民不在了,李想的處境將會何其艱難。
無論是太子李承乾,還是魏王李泰,都絕非能容得下他的人物。
……
時光回溯到武德二年,即公元619年,薩珊波斯帝國的君主庫思老二世,其麾下大軍攻陷埃及,將帝國的疆域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
然而,世事難料,攀上巔峰固然艱辛,從頂峰墜落卻往往只在轉瞬之間。
貞觀十年,公元636年,波斯與大食的命運決戰——卡迪西亞之戰爆發,此役波斯主力盡喪,國力毀于一旦。
此后雖有零星抵抗,卻再也無力回天。
及至貞觀十六年,大食的兵鋒已深入波斯高原腹地。
這個一度橫跨三洲的古老帝國,已然走到了懸崖的盡頭。
吞并了波斯、兩河流域、埃及、敘利亞等廣袤土地的大食帝國,其海上力量隨之急劇膨脹,如今已是地中海與印度洋無可爭議的霸主。
航行于印度洋,也就是大唐商賈口中的“西洋”之上的船舶,十有八九都懸掛著大食的旗幟。
盡管從蒲羅中港出發的大唐船隊屢次試圖深入西洋,意圖將絲綢瓷器直接銷往天竺等地,但前路卻愈發險惡。
已有數支商隊在駛入西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無音訊。
“周提督,咱們蒲羅中市舶司剛添了三艘新式飛剪船,我看是時候去西洋亮亮相了,再這么下去,那幫大食商人可要無法無天了。”
楊老七與周大福正在蒲羅中官署之內,商議著下一步的方略。
“進軍西洋,是燕王殿下早已定下的大略。但西洋是大食人的天下,觀其商船規模,便知其水師絕非弱旅。”
“更何況,傳聞大食在多場國戰中都動用了水師,經驗豐富,我們若是冒然闖入,恐怕要吃大虧。”
周大福身為市舶水師最高將領,思慮更為周全。
要么不動手,一旦動手,就必須打出大唐的威風。
“或者,我們換個思路,先去獅子國尋一處良港立足,將我們的觸角伸出去。”
“我反復看過海圖,獅子國扼守著大食商船進入南洋的航路要沖,只要我們在此地扎下根,就等于掐住了他們東進的咽喉。”
楊老七新任蒲羅中市舶水師的統領,正急于建功立業。
放眼整個南洋,唯一能與大唐較量的,便只剩下大食。
不從大食身上找突破口,功勞又從何而來?
“可行。先遣一支艦隊前往獅子國,徐徐圖之,先站穩腳跟!”
周大福沉吟片刻,最終拍板同意了這個方案。
……
許敬宗感覺自己快被文書給淹沒了。
教育部成立的告示才剛貼出去,申請經費的折子就堆成了小山,這幫人的鼻子,一個比一個靈。
“許部長,戶部撥給咱們的款項前天才劃入大唐皇家錢莊的戶頭,今天一早,就有十幾家書院把申請遞過來了,消息如此靈通,沒一個好對付的。”
劉涵如今是觀獅山書院的實際管理者,但在名義上,他只是院長李想的助理,在教育部副部長許敬宗面前,依舊保持著下屬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