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那場別開生面的“雅俗共賞”文會,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漣漪不斷擴散。
最直接的效應,便是顧青衫的內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那出《算圣》話劇,將寒門學子憑借實學建功立業的故事演繹得淋漓盡致,與他平日接觸的吟風弄月,傷春悲秋的詩詞世界截然不同。
他反復咀嚼劇中臺詞,又聯想到那日文會上趙牧看似隨意,實則蘊含深意的安排,心中困惑與日俱增。
自己引以為傲的錦繡詞章,在這等關乎國計民生的“實學”面前,究竟價值幾何?
這一日,天色向晚,華燈初上。
天上人間迎來了一天中最熱鬧的時辰。絲竹管弦之聲從各個雅間飄出,笑語喧嘩不絕于耳。
顧青衫一襲素色儒衫,未帶仆從,獨自一人踏入這繁華之地。
他那俊雅的臉上帶著幾分猶豫和決然混雜的神情,徑直走向柜臺,對管事老錢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卻微帶緊張:“錢管事,在下顧青衫,冒昧求見趙東家,萬望通傳。”
老錢見是近日風頭正勁的江南才子,不敢怠慢,連忙上樓通報。
趙牧此刻正坐在三樓的流云軒內,面前攤開一張巨大的西域輿圖,他手邊放著幾件稀奇玩意兒。
一個結構精巧的沙漏,一個可折疊的琉璃放大鏡。
還有幾塊色彩斑斕,未經打磨的礦石。
他正聽著一位剛從西域回來的老駝商,唾沫橫飛地講述著絲路北道的見聞,時不時在地圖上指點一二,問些關于水源,部落風俗的問題。
聽聞顧青衫求見,趙牧略感意外,隨即對老駝商笑道:“王老爹,今日就先到這兒,您說的這些可是千金難買的消息,回頭我讓老錢再備一份厚禮謝您。”
打發走老駝商,他并未收起輿圖和那些物件,只是對老錢點點頭:“請他上來吧。”
顧青衫被引入流云軒,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那張巨大的輿圖和散落在旁的奇異物事,不由得一怔。他
想象中的青樓東家,此時或許應在飲酒作樂,或是算計金銀,卻沒料到是這般光景。
趙牧隨意地坐在榻上,笑著招呼:“顧才子?稀客啊,快請坐。”
“可是嫌我們這兒的曲子,譜得不如江南韻味足?”
顧青衫收斂心神,深深一揖:“趙東家說笑了。”
“晚生冒昧前來,非為風月,實為心中困惑,特來請教。”
“哦?困惑?”趙牧拿起那塊色彩最艷麗的礦石,在手中掂了掂,“說來聽聽。”
顧青衫整理了一下思緒,懇切道:“晚生自幼習讀詩書,亦以為文章辭藻乃立身之本。然日前觀東家此處盛會,那《算圣》一劇,令人深思。”
“晚生想問,于這煌煌盛世,文章究竟何為貴?”
“是雕琢字句,流連光景,還是……另有其重?”
他倒也坦誠,直接將困擾自己多日的問題和盤托出。
趙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礦石遞給他,又指了指那張西域輿圖:“顧公子,你看這石頭,色彩如何?”
“你再看看這輿圖,從陽關到碎葉城,中間要經過哪些綠洲,會遇到哪些部落?”
顧青衫下意識接過礦石,觸手沉甸甸,色彩斑斕卻略顯粗糲。
他又看向輿圖,憑借博聞強記,依稀能辨認出幾個主要地名,但具體細節卻非他所長。他老實回答:“此石色彩絢爛,然質地……似乎尋常。”
“可這輿圖……晚生只知大概方位,具體路徑風物,實不詳盡。”
趙牧點點頭,又拿起那個折疊放大鏡,展開對著礦石照了照:“你看,透過這鏡片,能看到里面細微的晶體結構。”
“至于輿圖......”趙牧手指劃過一條路線,“商隊循此路而行,需熟知何處有水井,何處有沙暴,何處部落友善,何處需繳納買路錢。”
“這些知識,可能助商隊保命獲利,可能助大軍決勝千里。”他放下放大鏡,目光平靜地看著顧青衫,“詩詞歌賦,自是雅事,陶冶性情,無人可說不好。”
“但若天下文人,筆墨只知圍困于閨閣園囿,個人悲歡,不識這九州大地的物產風貌,百姓的生計艱難,那寫出的文章,縱然辭藻華麗,意境幽遠,終是如鏡花水月,隔靴搔癢。”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引導:“顧公子才情卓絕,世人皆知。”
“可若你能以生花妙筆,不去重復前人吟誦了千百遍的風花雪月,而是去描繪這輿圖上的萬里山河之壯闊,記述這市井百工技藝之精妙,抒寫邊關將士守土之艱辛,探究黎民百姓生計之得失……其所見者真,所感者深,發人所未發,言人所難言,這樣的文章,難道不比那些空洞的愁緒更貼近這盛世脈搏,更能動人心魄,也更能傳之久遠嗎?”
這一席話,如同醍醐灌頂,在顧青衫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怔怔地看著手中的礦石,又望向那張充滿未知與風險的輿圖,再回想《算圣》中的情節,只覺自己過往的世界驟然狹小了許多。一種前所未有的視野和可能性,在他面前展開。
“聽東家一席話,青衫……如夢初醒!”顧青衫起身,鄭重地對著趙牧長揖到地,“往日青衫沉溺辭藻,猶如井底之蛙,不知天地之廣。多謝東家指點迷津!”
趙牧坦然受了他一禮,笑道:“不過是閑聊幾句,當不得如此大禮。顧公子若有心,不妨多走走,多看看。長安城里,不僅有平康坊的繁華,更有西市的喧囂,將作監的巧思,乃至市井巷陌的煙火氣。處處皆是學問。”
顧青衫帶著滿心的震撼與反思離開了天上人間。
他回到住處,竟真的開始翻找以往都不怎么在意的地理志,農書,工巧圖譜之類的“雜書”,往日珍若性命的詩詞集被暫時擱置一旁。
這一變化,自然沒能瞞過一直關注他的柳文淵。
柳文淵得知得意門生竟跑去天上人間向一個商賈請教,回來后更是性情大變,開始研讀那些壓根就不入流的雜學,頓時勃然大怒。
在他看來,這不僅是顧青衫的墮落,更是趙牧和天上人間對江南文壇公然的挑釁和腐蝕。
“豈有此理!”柳文淵在書房中氣得臉色發青,對心腹門客道,“一個操持賤業的商賈,竟敢妄圖扭轉文壇風向,蠱惑我門下弟子!”
“此風斷不可長!”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看來,不動用些手段,是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給御史臺的劉御史遞個帖子,就說老夫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畫,請他過府鑒賞。”
“這長安城里,怎么讓區區一介商賈,一個開勾欄的腌臜貨如此張揚!”
“長安不允許有這么囂張的人存在!”
他打算利用自己在官場的影響力,從政治層面給天上人間和趙牧施加壓力。
而就在柳文淵暗中布局之時,阿依娜再次向趙牧匯報了對胡人哈桑的監控進展:“公子,哈桑與那支河西礦物商隊接觸頻繁,我們的人設法探聽到,他們似乎在急切尋找一種產于高昌附近火焰山的特有赤赭石,數量要求很大,而且對純度和顏色有極其苛刻的要求,據說是……高昌王室重金訂購,用于裝飾即將興建的天佑祠。”
“天佑祠?”趙牧手指輕輕敲著桌面,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祭祀天神,祈求庇護?看來麹文泰這墻頭草,是鐵了心要抱緊西突厥的大腿,搞這種神化王權的把戲了。繼續盯緊,看看這批礦石最終要怎么運出去,又會有誰接手。”他似乎已經嗅到了高昌方向傳來的,不同尋常的火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