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的。
她以為裴宴不知道。
裴敬生罰他在祠堂跪一整天,老太太擔心得吃不下飯,連帶著云商也一籌莫展。
云商擔心他餓死,所以才偷偷給他送吃的。
她想,裴宴這個人,可真混蛋。
屢教不改,又讓裴敬生生氣,又讓老太太擔心。
十七歲那年,云商又偷偷給剛挨了幾十鞭子的裴宴送了藥。
她小時候就見過裴宴被抽,現在長大了又見著一次,這次很嚴重,大夏天,他后背血淋淋的。
裴叔叔真下得去手,云商心里想。
老太太為了這個大孫子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云商也跟著唉聲嘆氣。
其實裴敬生抽完他就讓他回去,但這人就是犟,跪在祠堂不走,云商也是怕他小命不保,這才給他送了消毒水和止血繃帶。
雖然沒跟裴宴面對面說過什么話,但她還是覺得裴宴好混蛋。
傷藥裴宴用了,被那消毒水刺激得齜牙咧嘴,十分懷疑那養在老太太身邊的小丫頭是來謀害他的。
他們依舊沒有交集。
從小就沒什么交集。
裴宴心里覺得那偷偷給她送東西的小丫頭是個傻的。
到了十八歲,云商高考結束,明明考了七百多分的成績,卻不太高興,大晚上出門晃悠,結果不小心又撞見裴宴跟他老子吵架。
她這次沒走,當看馬戲一樣就坐在亭子里一邊納涼一邊看。
裴宴吵架又贏了,裴敬生憤然離去,裴宴則是直直朝著云商這位觀眾走來。
云商心想,這人還真是混蛋啊。
她心情不好,反射弧就長了。明明該害怕他的,可是卻忘了跑,結果就是想跑的時候,跑不掉了。
裴宴粗魯地扯著她衣領將她給拽回來,兇神惡煞地罵:“你是不是傻?”
云商怕他,搖頭支支吾吾地說:“不……不是。”
就兩個字,她也能結巴。
裴宴還想說點什么,但她腿上長火箭似的跑掉了。
他今晚氣不順,但這會兒確實笑得有些愉悅,莫名覺得心情好。
這丫頭究竟是傻還是不傻呢,說傻吧,她考了七百多分拿了個狀元的名次,說不傻吧,但她要放棄大好前程跟著裴鳴那沒出息的去商學院繼續當跟屁蟲。
她也是沒出息的。
云商上大學的這幾年,裴宴更加不經常見她,一年估摸著就只有一次。
直到她大學畢業,老太太患上阿爾茨海默癥。
那之后,裴宴和云商見面的次數才漸漸多了起來。
后來裴宴聽說,她跟裴鳴那個沒出息的在一起了。
說不出來什么感覺,真要說的話,他覺著這姑娘真是瞎了眼了。
他跟老太太其實挺親近,這小老太病了之后格外念叨他,可他人來了,老太太卻將他認成是裴敬生。
后來,他待在老太太身邊的次數便多了起來。
跟云商見面的次數,也漸漸多了起來。
與前幾年不一樣,這丫頭雖然還是怕她,但明顯缺了幾分靈氣,她有些木然。
“你會做菠蘿包?”裴宴問她。
她十六歲那年,給他送的面包就是菠蘿包。
那時,裴宴其實是吃了的。
云商愣了一下,組織了一下語言:“會……會的,你想、吃嗎?”
裴宴挑眉:“吃。”
云商雖然疑惑,但還是去做。
她更怕裴宴了。
如今的裴宴,在裴敬生車禍之后,接管了裴氏,外面的人都說裴宴喪心病狂,裴宴不是人。
她是相信的。
可隨著后來的日漸相處,她又覺得裴宴這人……也沒那么不是人啊。
老太太的病越來越嚴重,幾乎不記得她了,可有一天,她又忽然好了,那一天,她問云商是不是愿意嫁給裴鳴。
云商其實想了很久。
那是自己情竇初開就一直喜歡的人啊,她是想的。
可是……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到可是這個詞。
老太太問她問得急切,也許是怕自己又發病了,她急切地要一個答案。
云商抿唇想了會兒,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也是那一天,老太太喊來了裴家所有人,說要讓云商跟裴鳴訂婚。
這事兒,就這么定下來了。
在云商看來,這應該是喜事,可是那天的氣氛很奇怪,好像除了她,沒人是高興的。
到了晚上,她一個人想了很久,想著想著,她也不太高興。
但也不知道為什么。
聽說云商跟裴鳴訂婚的事兒,裴宴又在心里罵她一聲傻子。
這丫頭又單純又膽小又戀愛腦,真真就是個呆瓜傻樣兒。
可是他似乎總是想起來這個小呆瓜。
云商跟裴鳴的訂婚宴拖了整整一年,得辦了之后,才是真正的未婚夫妻。
如今沒辦,只是選了日子。
那日子就快到了。
過去這一年之中,裴宴總看不慣她受委屈,便常常回老宅,美名其曰陪老太太,實際上是變了法兒地讓云商給自己做點心吃。
說話的次數依舊不算多,但好過沒有。這一年里,他在老太太院里待著的時候,便總偷偷地看著云商跟老太太相處的畫面。
說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看著,聽著。
這回,換成是他偷偷的。
但云商跟他不一樣,云商不知道他偷偷的,他卻知道。
裴宴是個聰明人,他明白自己看上這小丫頭了。
明明吃了點她的東西,看了她那么幾眼,說了那么幾句話,居然就喜歡了。
他想從裴鳴那把人搶過來,搶之前,他問了云商:“你很喜歡裴鳴?一定要嫁給他?”
他語氣其實不太好。
當時的云商驚恐萬分:“喜……喜歡的,要、要嫁。”
答完就溜了。
裴宴很不高興,但他不想讓云商不高興。
于是在訂婚宴之前,他以老太太的名義,送了套別墅給云商當嫁妝,就當是給她的底氣。
他覺得自己魔怔了。
那套別墅,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訂婚前,云商住進了星月灣別墅。
只是她沒想到,她在這里,撞見了裴鳴與別的女人做著無比親密的事兒。
她驚慌失措,不可思議與滿腔的委屈化成了悲憤,只是還沒有來得及怨恨,她便一腳踏空,失足從那樓梯上摔落下來。
耳邊有熟悉的聲音在呼喊她,云商想起了裴宴,也許篤定是裴宴來救她而想起了他,但她來不及思考,只落下了淚。
這一年夏天,云商閉上的雙眼,沒再睜開過。
裴鳴方寸大亂,追悔莫及,他沒能見到云商最后一面。
因為裴宴沒讓他見。
他見到的是云商的墓碑,他在云商墓碑前解釋自己在利用那個女人,解釋自己從始至終愛的只有云商一個。
可惜云商聽不見了。
再后來,裴鳴得知自己利用的女人竟然是港城傅家的私生女,他恍然驚覺自己才是徹頭徹尾被利用的那一個。
他悲傷過度,昏了過去。
那之后,裴宴花了許多心思對付裴元生跟裴鳴父子二人,終于在某一天查出裴元生是導致裴敬生車禍的兇手。
蓄意殺人,警方將其逮捕,夠他吃后半輩子的牢飯了。
裴宴將裴鳴趕出了裴家,再之后,全身心對付起了港城傅家。
終于在兩年后,傅家倒臺。
又是一年夏天。
云商忌日這天,實在不是好天氣。
裴宴沒撐傘,癱坐在地上,腦袋側著靠向墓碑。
他看起來狼狽極了,眼尾有些泛紅。
雨下得很大,他的嗓音混著雨聲:“傻丫頭,替你報仇可真不容易啊。”
“云翩翩。”他喃喃自語,“翩翩,名字真討人喜歡。”
“可惜,我都沒當著你面喊過這個名。”
他閉著眼,有些累:“好想吃你做的那些花里胡哨的小面包。”
“云商,下輩子,管你喜不喜歡,愿不愿意,我一定把你搶過來。”
“算了,就你那破膽子……”
“如果有下輩子,你能不能來喜歡我?”
“你來試試,我肯定對你好,好到你離不開我。”
他還在喃喃。
說完了,他又長笑不止。
笑自己竟然暗戀一個傻丫頭,喜歡一個傻丫頭。
甚至,愛上了那個傻丫頭。
別人不懂。
這傻丫頭,是唯一一個讓他心里暖和的姑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