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他們才明白,“六百萬人玉碎”就是場白日夢。
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面對明軍的刀槍,該怕還是怕。
什么玉碎?
什么武士道?
也就騙騙自己罷了!
這夢……也該醒了!
可藍玉壓根不接這茬。
按規矩,兩軍交戰不斬來使,可他偏不講究這個,管你啥規矩,來一個斬一個,真正做到了來者不拒。
“藍大哥,他們都投降了,再殺下去,外面該說閑話了。”
馮勝小心翼翼地勸道。
打仗是得狠,可也得講點人道啊!
這里面大多是老百姓,真要趕盡殺絕,怕是要被海外諸國指著鼻子罵。
馮勝心里清楚,當年侯君集滅了高昌,在那兒燒殺搶掠,最后還不是被彈劾,李世民沒辦法,只好把他關起來頂罪。
這種事,君王往往會把黑鍋甩給帶兵的,沒幾個有好下場。
現在倭奴那百萬人跟待宰的羔羊似的,藍玉真要下命令,用不了多久,這國家、這民族就沒了。
“大哥,太孫殿下雖不是薄情的人,可架不住都察院和給事中們彈劾,再加上外面的壓力,說不定就得找個人平息眾怒……”
藍破虜也跟著勸。
“皇權之下,沒誰是不能犧牲的,這后果咱賭不起啊!”
藍玉皺著眉打斷他們。
“別說了,這事咱一人擔著便是!”
“天下人要罵就罵咱藍玉,就算外甥孫要找人背鍋,咱也認了!”
他眼里閃著狠勁。
“這輩子總得干幾件瘋事,就算丟了性命,也值了!”
“滅族這種事,古往今來沒人干過,我藍玉就來開這個頭!”
藍破虜和馮勝還想勸,可藍玉已經大手一揮,放話道。
“眾將士聽令!”
“滅族!”
倆人對視一眼,咬了咬牙。
“這后果,兄弟們陪你一起扛!為了大明,為了民族,這罪人咱當便當了!”
“哈哈哈!好兄弟!”
藍玉放聲大笑,那股子豪邁勁兒直沖云霄。
四月中旬,元兵在大寧、全寧邊境鬧騰起來。
寧王朱權派了朵顏三衛和一個指揮所的兵力去東線迎戰,兩邊打了個平手,沒分勝負。
可到了五月初,戰報傳回應天府,朱元璋捏著信紙看了半天,手都在抖。
朱小寶挺納悶。
不過是場不起眼的小仗,大明也沒吃虧,老爺子咋這么激動?
“老爺子,您這是咋了?”
朱小寶邊用鑷子夾冰塊往老爺子水杯里放,一邊問道。
天兒熱得很,老爺子臉上全是汗。
朱元璋把戰報往案上一扔,臉頰直抽抽,灌了大半杯冰水才穩住神,可臉色還是耷拉著。
“鄧銘戰死了。”
朱小寶更糊涂了,笑著說。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心里犯嘀咕,莫不是老爺子年紀大了特別多愁善感?
不就死了個指揮僉事嘛,犯得著這樣?
朱元璋搖了搖頭。
“大孫,這事兒你不明白,鄧銘已是鄧愈最后一個在世的兒子了。”
朱小寶這才反應過來。
老爺子嘆了口氣。
“老鄧跟著咱征戰了大半輩子,當年征討吐蕃后班師回朝,剛到壽春就染病死了。”
當年鄧愈死的時候,朱元璋在百官面前哭了三天三夜,還親自為他寫了悼文,說他“隨我二十二年,東征西討,嘗盡辛苦,鎮守八州,有功無過”,夸他功勛能比河岳長流。
開國功臣里,能得善終的,也就湯和、鄧愈、耿炳文這幾個了。
“他大兒子鄧鎮,因李善長一案受了牽連,是咱親手處置的。”
朱元璋說著,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至于他的三兒子、四兒子、五兒子,也全是咱當年一怒之下殺的。”
他這輩子殺了太多人,不少恐怕是冤死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把皇權攥得死死的。
當年胡惟庸、李善長這幫人,好多事不跟他打招呼就私自處理,朱元璋哪能坐得住?
為了集權,只好搞了場血洗。
他知道很多人無辜,可沒辦法,不得不殺。
鄧愈長子的媳婦是李善長的外孫女,鄧家自然躲不過去。
朱元璋念著舊情,最后留下了老二鄧銘。
如今聽說鄧家絕后了,心里頭能好受嗎?
人老了,總愛琢磨這輩子干過的事,前半生的樁樁件件都往腦子里鉆。
“皇爺爺,孫兒有一事相求,只是此事或許有些唐突,算是個不情之請了。”
朱小寶小心翼翼地說。
朱元璋愣了愣。
“何事?”
“您不如學學唐太宗李世民,設個凌煙閣,把開國功臣的大功勞都記下來,讓他們名留青史?”
朱小寶覺得這樣或許能稍稍填補老爺子的愧疚。
老爺子眼里閃過一絲向往,隨即又擺了擺手。
“罷了,別折騰工部了,他們修皇陵和皇宮城墻都沒個完,再來個凌煙閣,更忙不過來。”
他心里門兒清,朝廷現在缺錢。
東海岸打了大半年仗,國庫一直在縮水,去年的雪災和地震,又讓本就艱難的大明雪上加霜。
老爺子覺得,還是多存點錢靠譜,不能有倆錢就提前花光。
“哦!”
朱小寶應了一聲,沒再堅持。
朱元璋站起身來,嘆氣道。
“你接著批奏疏吧,咱去后宮溜達溜達。”
“行!”
老爺子走后,朱小寶翻了幾眼司禮監的批紅,對鄭和道。
“去把內閣和工部尚書叫來。”
“是。”
很快,三閣老和工部尚書秦放就到了謹身殿。
朱小寶讓鄭和搬凳子給他們坐,四人受寵若驚。
朱小寶掃了一眼四位高官,問內閣。
“泉州、寧波的市舶司開港情況咋樣?”
從三月起,內閣就主持開了這兩個市舶司。
內閣閣老楊靖起身回話。
“回太孫殿下,新設的兩市舶司已然啟動運作,兩地課稅司的奏疏里提了,財政收入正穩步攀升呢!”
大明這兩處新海港一開,不僅分去了交趾不少財政壓力,還讓浙江、福建的收入添了不少。
港口多了,外邦跟咱大明通商也更便利,花費也省了許多。
先前好些國家離交趾港太遠,一路上的損耗實在不小,如今有了這新港口,可就省了太多事了。
朱小寶點點頭,忽然問楊靖。
“楊閣老今年多大年紀了?”
楊靖聞言一愣,忙躬身回道。
“回太孫殿下,臣今年五十有八。”
朱小寶聽罷,開口道。
“按大明規制,六十歲便可致仕,孤在想,把致士的年紀再往上提一歲,你們覺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