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棠狠話倒是放了,但是婉棠還不知道吧,許硯川在黑江城的日子可不好過。】
【黑江城是許家練兵的地方,地方官員全都以許明德馬首是瞻。許明德都恨透了許硯川,如何肯配合他賑災。根本不開庫房,許硯川格外吃力啊!】
【如今許硯川無從下手,李崇義那個墻頭草,面都不敢露。】
【這也怪不得李崇義,這種人最是惜命,看不見保障的情況下,怎么可能出手?】
婉棠靠在軟墊上,心煩意亂。
惜棠院還有一段距離,可婉棠總覺得今日的嬌子走得格外的快,快得讓她來不及想清楚許多思緒。
惜棠院的紅梅在雪中開得正艷,婉棠扶著腰站在廊下,看著小順子指揮宮人們掃出一條干凈的小徑。
她隆起的腹部在狐裘下顯出圓潤的弧度。
許硯川在黑江城舉步維艱的消息,此刻正灼燒著她的心。
“主子,皇上在里面等著您。”李萍兒匆匆跑來,發髻上沾著未化的雪粒。
婉棠心頭一跳,收起心思。
她剛轉身,便見楚云崢披著玄色大氅踏雪而來。
“臣妾參見皇上。”她欲行禮,被楚云崢一把扶住。
“棠棠有孕在身,不必多禮。”楚云崢解下大氅遞給李德福,露出里面繡著金龍的常服。
“手怎么這樣涼?”
婉棠順勢握住他的手,引他往暖閣走去:“臣妾方才在廚房盯著餃子,許是沾了水汽。”
她能感覺到楚云崢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景仁宮那邊,可有為難你?”楚云崢語氣加重。
婉棠臉上滿是柔情:“有皇上護著,她們也沒法子。”
婉棠將餃子放在瓷盤中,熱氣氤氳了她的眉眼,“皇上嘗嘗,是茴香餡的。”
楚云崢夾起一個餃子,卻沒急著入口:“棠棠有心了。”
他突然話鋒一轉,“許硯川前日遞了折子,說黑江城的雪比京城還大三尺。”
婉棠執壺的手穩如磐石,茶水精準注入杯中:“許大人年輕有為,定能不負圣恩。”
她將茶盞推至楚云崢面前。
他忽然傾身,“愛妃推薦的這個人,朕用得很是稱心。”
窗外北風呼嘯,吹得窗欞咯咯作響。
婉棠借著關窗的動作避開他探究的目光,看見庭院里的紅梅被雪壓彎了枝頭。
“他一定不會辜負皇上的期望。”
“許硯川確實手段了得。”楚云崢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京郊災情已控制,朕才派他去黑江城。”
他突然合上書,“怎么?愛妃擔心他應付不來?”
婉棠轉身時已換上淺笑:“他終究是個少年郎,也不知道能不能面對那些豺狼虎豹。”
楚云崢挑眉:“當初可是愛妃引薦此人。”
燭火映得婉棠臉色忽明忽暗。
她對小順子和李萍兒使了個眼色:“你們退下。”
幾乎同時,楚云崢頭也不抬地對李德福揮了揮手。
殿門關上的聲響像一聲悶雷,震得婉棠腹中的孩子突然踢了一腳。
她深吸一口氣,提著裙擺緩緩跪下。
青磚的寒意透過錦緞侵入膝蓋,腹中胎兒不安地躁動起來。
“求皇上賜許硯川尚方寶劍。”
楚云崢慢慢站起身,“你在說什么?”
“黑江城是許家根基所在。”婉棠額頭抵著交疊的手背,聲音卻異常清晰,“若無尚方寶劍震懾,許明德絕不會開倉放糧。”
她能感覺到楚云崢的目光如刀般刮過她的脊背。
“婉棠。”楚云崢罕見地喚她全名,指尖挑起她的下巴,“你可知尚方寶劍意味著什么?”
他拇指按在她唇上,力道大得幾乎要擦破皮,“先斬后奏,皇權特許。”
“你讓朕把這樣的權力交給一個外臣?”
“是臣妾的私心。”
婉棠的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維持著這個卑微的姿勢,聲音卻異常清晰:“臣妾希望許家垮臺。”
楚云崢的鞋面出現在她低垂的視線里,婉棠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意味深長的:“哦?”
“臣妾曾經不過是許家后院里的一條狗。”婉棠直起身子,雙手護住隆起的腹部。
“我打小伺候許洛妍,對她忠心耿耿,從無二心。”
“十年期滿,她卻要將我賜給太監。對我各種迫害。”
她喉頭滾動,恰到好處地讓一滴淚懸在睫毛上。
后宮的動作,是瞞不住楚云崢的。
既然瞞不住,婉棠不如將楚云崢本就知道的這些事情,堂堂正正地說給他聽。
楚云崢輕叩案幾,節奏比方才慢了一倍。
“如今臣妾肚子里懷著龍種,”她突然抓住楚云崢的衣擺,“您覺得許家會容得下這個孩子嗎?”
婉棠的淚水,落得恰到好處。
不會難看,只會惹人憐惜。
“更何況,臣妾如今,再不是孤身一人,臣妾舍不得皇上……”
“您讓臣妾,明白了什么是愛。”
婉棠能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的跳動聲。
她在賭,賭皇帝對許家的忌憚勝過對她的猜疑。
她松開皇帝的衣擺。
“許家囂張跋扈,無人敢招惹,若能找到實質證據,何不利用少年的年少輕狂,去做一些更果斷的決定?”
楚云崢突然俯身,龍涎香的氣息籠罩下來:“你可知道,縱然破局,許硯川會死!”
婉棠迎著他的目光輕笑出聲,金步搖的流蘇紋絲不動:“那就要看皇上您,是否舍得了。”
暖閣陷入死寂,炭盆里爆出最后的火星。
楚云崢忽然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拇指擦過她刻意咬破的唇角:“地上涼。”
他一把將她抱起,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掌心卻牢牢扣住她后頸命門。
“此事朕會考慮。”他將她放在軟榻上,指尖纏繞著她一縷散發,“就看看那許硯川,會不會辜負你我的器重。”
婉棠順勢將臉埋進他胸膛,在楚云崢看不見的角度,她嘴角揚起一抹轉瞬即逝的冷笑。
果然聽見頭頂傳來帶著饜足的聲音:“棠棠放心,朕會保護你。”
楚云崢撫著她顫抖的肩背,目光落在窗外被積雪壓斷的梅枝上。
他的小婉棠啊,終究只是個會咬人的兔子。
許家的仇,孩子的安危,女人的嫉妒,這些軟肋此刻都明晃晃擺在他面前。
“你我,才是一條心的人。”
他低頭吻她發頂,沒看見懷中人眼中閃過的寒光。
李德福在門外輕聲提醒時辰已晚,楚云崢心情甚好地擺擺手,指腹摩挲著婉棠后頸細膩的肌膚。
他的棠棠果然只是個小女人,那些心思在他眼里就像攤開的奏折一樣清晰。
楚云崢想著明日早朝要演的戲碼,嘴角不自覺上揚。
卻不知婉棠貼在他心口的耳朵,正數著他忽然加快的心跳。
楚云崢也低頭,落下一吻。
不過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而已,能有什么壞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