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響動讓群臣紛紛轉頭看去。
一名身著戰甲的禁軍校尉在殿門處單膝跪地,洪亮的聲音瞬間壓過了所有的爭吵:
“啟奏陛下!孟津八百里加急軍報!孟津知府韓永福有密奏呈上!”
剎那間,整個大殿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禁軍和其手中高舉的密封銅筒上。
趙真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坐直了身體:“呈上來!”
內侍總管快步下階,取過銅筒,驗看火漆封印無誤后,恭敬地呈到御前。
趙真接過,親手撬開封印,取出其中的奏疏,展開細閱。
起初他面色平靜,但隨著目光下移,他的嘴角微微揚起,最終化為一聲響徹大殿的暢快大笑!
“好!好一個韓永福!好一個吳承安!”
趙真揚著手中的奏疏,笑聲漸歇,目光卻格外明亮:
“諸位愛卿不必再爭了!孟津知府韓永福在此密奏中,已將白沙溝大捷前后經過,詳述得一清二楚!”
他環視群臣,聲音帶著幾分玩味:“韓愛卿言道,此戰乃是他與吳承安精密配合,共設奇謀所致!”
“為助吳承安成功剿匪,他更是親自下令,從府庫中調撥了足足四千郡兵,歸吳承安統一指揮策應!這才有了白沙溝之大勝!”
“斬獲之首級、繳獲之賊贓、解救之民夫,皆一一登記在冊,清晰可查!”
趙真將奏疏“啪”地合上,語氣斬釘截鐵:“如此說來,此事鐵證如山,確鑿無疑!再無虛妄了吧?”
說完,他目光微轉,最終落在一言不發、面色沉靜如水的李崇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太師,”
趙真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若是朕沒有記錯,這孟津知府韓永福,當年金榜題名之時,可是拜在太師門下,算得上是太師的得意門生吧?”
李崇義持笏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面上卻波瀾不驚,只是微微躬身:
“陛下好記性,韓永福確是老臣當年任主考時所取之士。”
“嗯,”
趙真滿意地點點頭,目光中的笑意更深了:“既然如此,由你的這位得意門生、一府之尊親自來信,詳述戰況,并為吳承安之功作保。”
“太師……現在總該不會認為,連你這學生也在聯合吳承安,欺瞞朕,欺瞞朝廷了吧?”
剎那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崇義身上。
他身后的朱文成、秦化元等人面色尷尬,眼神閃爍,不敢與他對視。
而何高軒、唐盡忠等人則強忍著笑意,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李崇義感到臉上微微有些發燙,心中早已將那不成器的韓永福罵了千百遍。
這蠢材,如此急于表功,竟將四千郡兵調予招安之匪的細節都和盤托出,豈非授人以柄?
更是將他這座師推到了無比尷尬的境地!
然而,多年宦海沉浮早已讓他練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本事。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下,臉上甚至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類似于欣慰的笑容,再次深深躬身,聲音平穩無波:
“陛下明鑒,韓永福既為老臣門生,其品性老臣自是知曉,他為人務實,絕非浮夸邀功之輩。”
“如今他既以自身前程擔保,親筆奏報詳陳此事,并調兵佐證,老臣……自然信之不疑。”
“方才老臣所慮,皆為國事計,既此事已實證無誤,老臣自當無疑義。”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帝的面子,也保住了自己的體面。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太師這番表態,實屬無奈,已是結結實實地吃了個癟。
難得見到權傾朝野的太師被自己的門生背刺,當眾服軟,趙真只覺得胸中暢快無比,多日來的郁氣為之一空。
他朗聲大笑,聲震殿宇:“哈哈!好!既然太師都認為此事無誤,那便再好不過!諸卿想必也無異議了?”
他目光掃過方才還爭吵不休的群臣,此刻文武百官皆躬身垂首,無人再敢多言。
趙真笑容一收,身體前傾,聲音變得沉穩而決斷,帶著帝王的威嚴:
“那么,此事便就此定論,吳承安白沙溝剿匪之功,屬實當賞!”
“接下來,諸卿便與朕好好議一議,該予吳承安何等封賞,方能既彰其功,又不負朝廷恩義!”
新的議題開啟,大殿內的氣氛陡然一變,從方才的劍拔弩張,轉變為一種微妙而復雜的暗流涌動。
如何封賞,其中關竅,遠比簡單的爭辯對錯更為復雜。
而李崇義雖暫時失利,但其目光低垂間,已然在思索著下一步的應對之策。
這朝堂之爭,從未真正停歇。
唐盡忠身為兵部侍郎,深諳軍旅之事,更明白此時正是趁熱打鐵、鞏固戰果的關鍵時刻。
他見陛下心意已定,太師一黨暫時啞火,當即毫不猶豫地大步出列。
聲若洪鐘,清晰而堅定地拋出了一份早已深思熟慮的封賞方案:
“陛下!吳承安才招安眾人,首戰便建此奇功,其忠可嘉,其勇可賞!”
“此等猛將,正當重用,以顯朝廷氣度,亦安新附之心!微臣建議,擢升吳承安為‘忠勇將軍’!此號正合其行止。”
“其所部一萬五千人馬,皆乃其舊部,彼此熟悉,如臂使指,故理應仍由其親自統帥,不予拆散,如此可保戰力無損,將來無論是戍守地方還是馳援幽州,皆可為一支勁旅!”
他話音未落,目光掃過同僚,繼續細化方案,力求滴水不漏:
“此外,其麾下如岳鵬舉、雷狂、楊興、狄雄、羅威等將佐,于此戰中皆沖鋒陷陣,各有功勛,亦當重重褒獎!”
“微臣建議,將此五人悉數提拔為‘偏將’,每將各領三千精銳,劃歸吳承安節度。”
“如此,既酬其功,又能使軍制井然,層級分明,便于管轄調遣!”
唐盡忠此言,可謂老辣。
不僅重賞了首功之臣吳承安,給了實實在在的將軍名號和兵權,更將其麾下骨干一并提拔,牢牢捆綁成一個整體。
既安了眾人的心,又避免了將其部屬拆散可能引發的抵觸情緒,最大限度地保持了這支軍隊的凝聚力和戰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