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長恭聞言,也不堅持自己的意見,能被至尊夸贊,他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事實上,只要是至尊想攻打的領土,他都愿意率兵奉命,無非就是戰敗受罰,或者干脆戰死沙場,君王能賞識自己,自己就該以死相報,其余的東西不在他的考慮范圍內。
“其實……走軹關、攻楊檦也未嘗不可,若能奪取華谷和龍門,在此修筑重鎮,河東也半入我手,玉壁便可徐徐圖之。”
斛律光還想再爭取一把,從將領的角度來說,玉壁實在太難攻略了,但高殷搖搖頭,無聲地拒絕了。
總有些事情,高于其他。
幾人見高殷態度決絕,再勸說的話也不好出口,只能接受高殷定下的戰略方向——攻取玉壁,以此為目標進行軍事上的謀劃。
雖然決議的時候百般抗拒,可說實在的,定下了目標后,段韶和斛律光心中都有塊石頭落了地。
事實上,他們也在期待著一個強者帶領他們打破僵局:周國再弱,只要破不了玉壁、得不到河東,那攻打長安、與周軍決戰就是癡人說夢,對方遲早會恢復元氣,哪怕再次戰敗,自己也過不去,遲早還會被對方進攻。
要解決問題,首先就要承認問題的存在,否則就連問題都沒有,怎么解決?這種道理說起來簡單,但自從高歡以后,無論高澄還是高洋,都沒有去觸碰這個壁壘的打算,這其中固然有政治上的許多問題,例如高澄遭遇侯景反叛,高洋陷于派系平衡,但歸根到底,他們都沒有直面玉壁的打算。
站在他們的角度也可以理解,自己的位置都不牢靠,老爹縱橫北方三十年,輸了也不會被架空,但自己才長幾根毛?輕易去走老爹的死路,輸了可就不只是被趕下臺而已了。
然而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逃避,玉壁的問題一拖再拖,直到現在高殷決定行動,眾人才重新拾起了心氣。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有擔當的男人才叫漢子,能夠肩負重責、引領臣民前進的,才是合格的君王。
“既然決定了攻略玉壁,那么突厥聯軍的路線也就能確定了。使其以云中、朔方為起點,攻西賊的銀州、夏州,然后是綏州、延州……若一切順利,突厥人能推進到丹州,那再往下便是龍門了,渡過龍門,就能在玉壁和我們會師。”
突厥作為援兵,他們的行進路線自然是以齊國這邊的軍事目標為主的,否則他們南下就只是劫掠,沒有和齊國聯盟的意義。反正突厥人對中原沒有領土需求,只求劫掠,在周國搶和在齊國搶都是一樣的,不如就放任他們侵害周國。
這和高殷不以劣幣,對周國的經濟環境進行打擊是不同的,經濟紊亂的后果是無窮的,在某個高殷意識不到的地方,或許會產生化學反應般的劇變,最終反噬齊國的經濟。
而軍事上的攻略則屬于國家之間的對抗,此刻關中之地的人民作為周國的子民,周國有著保護他們的責任和義務,若守不住領土,就只能說明周廷無能,也是當初關隴豪族選擇宇文泰所必要支付的代價。
突厥雖然對中原領土沒有野心,但總是會進行干涉,從中取利,既然必定會被他奪走一部分,高殷寧愿讓關中先享受這份福氣——誰讓他們在當初聯姻的博弈中輸了呢?
只是高殷也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一種禍水東引,可為了一統天下的大業,只能先委屈一下關中人民了。
段韶提出了異議:“先不談突厥能否挺進這么深的腹地,即便他們闖到了龍門,但和我們還有著黃河之隔,如何能渡河與我們會師?”
“這就是另外一道戰略了。”
高殷微笑:“雖然主攻的方向是在玉壁,但朕沒打算放過軹關,當由一員大將率兵攻打楊檦,奪取軹關后向西挺進,打出一條通往龍門的道路,接應可汗!”
“兩線作戰?”
眾人有些驚訝,上來就玩這么高難度,屬實是挑戰極限了。這和稷山之戰的形勢不同,當時的分兵是戰場臨陣所下的決定,本質上還是一個戰區,分出去的兵力屬于別動隊。
而其他人獨率一軍,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那么會嚴重影響主力的攻勢,當年東西魏交戰,就多次因為別路受挫,使得戰斗勝利的一路不得不撤退,獨孤信等人就這樣賣過宇文泰,差點把他坑死在戰場。
而且如此一來,需要的兵力就更龐大了,攻打玉壁需要十萬,那么別路至少也要三萬,加上各處支援征討、阻擊和牽制敵軍各處部隊的兵力,齊國這次動兵,保守估計也在十五萬以上、不,十八萬!
高祖攻打玉壁,也差不多是這個數字,若再算上突厥軍隊,那么就將近三十萬了!
“動用如此龐大的兵力,只恐國家難以承受啊!”
杜弼急忙勸諫,他總算知道自己那些不好的預感從哪來了!
十幾萬的軍隊耗費也還罷了,但突厥出兵不是毫無代價的,齊國要支付一大半的錢糧,而他們掠奪的財貨卻不會分給齊國,等于花錢請他們去搶劫周國,雖然如今的齊國供養得起,但錢也不是這么花的啊!
難怪至尊召開軍議要帶上自己,光是想一想自己就要嚇瘋了,至尊不喜歡修宮殿,但做事卻比修宮殿還要奢侈!若是在前幾年的天保時期,光是動這么一次兵,齊國就要破產了!
這還沒算上戰敗的損失……
“誰說要用那么多兵了?”
高殷閉目搖頭,思忖片刻,緩緩睜開眼。
“此次攻打玉壁的軍隊只要三萬人,去攻打軹關的部隊則派遣五萬人,既然走軹關是條好方略,那就一起執行了,只是玉壁為最優先。”
“后續可能會增添援兵,但朕想動用的兵力不會超過十二萬,加上突厥的軍隊,應該接近二十萬吧,沒有三十萬那么夸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