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墨清盯著她的眼睛看了半晌，才輕笑了一聲：“也沒有看到多少，只看到一些破碎的畫面，其中便有你流淚的那一幕。”
“所以呢？”萬穗心中暗暗松了口氣。
她可能的確看到了一些，但不多。
“母親那樣對你，你都能為她流淚，何況是我呢？”
萬穗冷冷道：“你放心，等你死了，我也會為你流一滴淚，實在哭不出來我會點眼藥水的。”
江墨清又笑了一下，這次連手都無法抬起，而是緩緩的垂下，指尖輕顫：“姐姐，江家的藥業(yè)絕對不能落在外人手里，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不管你救不救我，都請你守住它，守住這份功德，守住那些病人。”
她越說，聲音越低，就像是風中殘燭，眼皮也越來越重，呼吸漸如游絲。
雷崇明雙眼發(fā)紅：“君侯，你真的不能答應(yīng)她這個要求嗎？她已經(jīng)油盡燈枯，撐不了片刻了。”
萬穗看了他一眼，最終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雷崇明露出了笑容：“那我就放心了，只要有你在，江家的藥業(yè)就不會被搶，那些受惠于靈藥的百姓也能繼續(xù)得救。墨清最后的遺愿也得以實現(xiàn)了。”
萬穗感覺到他的狀態(tài)不對，立刻出手，但已經(jīng)晚了，雷崇明已經(jīng)一掌拍在自己的胸口上，擊碎了自己的心脈。
鮮血從他嘴角溢出，身軀如斷線紙鳶般跌落。
萬穗伸手接住他下墜的軀體，指尖觸到溫熱的血。雷崇明卻用最后的力量推開了她，朝著江墨清走了過去。
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走了兩步，再也無法上前了，便順著那看不見的屏障緩緩地跪下。
江墨清已經(jīng)看不到這一幕了，在他自斷經(jīng)脈之前，她就已經(jīng)斷了氣。
雷崇明瞳孔已散，唇邊卻凝著笑，他緩緩抬起手，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那層屏障，穿透它，去觸摸那個無法碰觸的人，卻終究未能觸及。
他的手滑落了下去，指尖徒然劃過虛空，終是墜入塵埃。
萬穗靜立原地，望著那具凝固在笑靨中的尸身，風拂過殿堂，卷起幾片殘葉，如同翻飛的舊夢。
江墨清身體里的全部力量、精血、壽元全都被吸得一干二凈，交州的地脈在漸漸恢復(fù)生機，土地的重量也會回到最初，被破壞的風水也會重新歸于平衡。
萬穗緩緩閉上眼。
江墨清死了。
她沒有一絲一毫的興奮，只覺得一片荒蕪的寂靜涌來，仿佛天地間只剩她一人獨行。
獻祭已經(jīng)完成，那層屏障消失了。
關(guān)系著幾億百姓、上百萬平方公里土地的宏大獻祭，竟然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落幕，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出現(xiàn)任何的異像，唯有風穿過空蕩的大殿。
但在州牧府盲區(qū)外的世界，卻出現(xiàn)了變化。
本來正在發(fā)生小型地震的交州郡縣，突然就停止了。
按道理說，一場大地震之后還會有很多次余震，但土地就像是突然被一只無形之手撫平，停止了動作，山河歸寂，草木低伏，連空氣中都彌漫著一種劫后余生的寧靜。
有的地方正在爆發(fā)山洪，但不知道為什么，從山上沖下來的泥巴和雨水卻忽然變小了，水流逐漸歸于平緩，泥土停留在樹木之間，仿佛被某種力量溫柔引導(dǎo)。
有的地方正發(fā)生洪水，洶涌的浪濤打向了村莊和城鎮(zhèn)，老百姓們紛紛爬到二樓或者屋頂躲避，但似乎就在頃刻之間，洪水就開始退了。
洪水退去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原本咆哮的江河如同被抽去了怒氣，水流仿佛被馴服一般退回河道。
人們站在高處，望著驟然退去的洪水，臉上還殘留著未干的淚痕與驚恐，卻漸漸被難以置信取代。
魏大隊長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他抬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雨不知何時停了，云層裂開一道微光，灑在濕漉漉的大地上。
萬穗沉默了一陣，忽然出手了。
她朝著地上的江墨清一抓，抓出了一道透明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還有些恍惚，但離開身體之后很快就恢復(fù)了神智，正是江墨清的魂魄。她滿臉的驚愕，低頭看向自己殘破的軀體，又望向萬穗，嘴角微動，卻發(fā)不出聲音。
萬穗又回頭看了一眼雷崇明，也伸手一抓，將他的亡魂抓了出來。
雷崇明的魂魄沒有江墨清清醒得那么快，畢竟一個是州牧，一個只是別駕，但不到兩分鐘，也清醒了過來，他比江墨清還要驚訝，但還是立刻湊到了江墨清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