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眾多鬼魂祈求哀怨的目光,趙行舟察覺其中也許還有內情,并沒有立刻動手打散這些鬼魂,手上的符紙懸在半空中泛著冷光,那些鬼魂過不來,但是趙行舟也止住了要動手的動作。
雙方中間有這一段距離,他盯著最開始出現的那個女鬼,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試探問道:“你們若有冤屈,不妨說出來,如果情有可原的話,我也未必是要將你們趕盡殺絕的?!?/p>
那些原本瘋狂逃竄、重復死亡場景的鬼魂也都紛紛停了下動作,殘破的身體在月光下微微顫抖。
第一個出現的那個女鬼空洞的眼窩看著趙行舟,剩下的那只眼睛里血絲更濃,有黑色液體從眼眶中流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她只是張了張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有話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
趙行舟知道,這是因為她死之前已經被濃煙熏壞了嗓子。
旁邊那個從腰部以下都沒有了的女鬼突然動了。
她蜷縮的雙手也是被大火燒的,她艱難地抬起來那雙手,指骨分明的手爪指向趙行舟的方向,原本耷拉的腦袋也用力抬起,脖子處斷裂的骨頭清晰可見。
“現在說吧?!?/p>
下一秒,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的聲音在車間里響起,帶著濃重的哭腔:“領導啊……我們不是故意要害人的……只是心里太苦了啊……”
她的聲音剛落,不少女鬼都突然發出一聲聲凄厲的哭嚎,那聲音比之前的嗚咽更撕心裂肺。那女鬼斷斷續續的說道原因:“自從三年前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收到過家里人給的燒紙了,以前逢年過節的,我丈夫帶著孩子都會給我燒過來不少的東西,三年前突然就沒有了,我還以為是我丈夫和兒子已經忘記了我,可是……后來我托夢給我的丈夫,才知道了不是這樣的?!?/p>
“我被燒死的事情讓我爸媽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之后不到兩年的時間,他們就因為常年過度悲傷導致身體情況越來越差,最后也撒手人寰了,只剩下我老公帶著孩子生活,沒了媽的孩子過得自然不是很好,我老公也盡力了,當初給的賠償款早就花完了,孩子一天天的大起來,我老公的身體也不行了?!?/p>
“一年的時間有大半年都需要吃藥,孩子還沒有一個工作,他們爺倆兒都要活不下去了,哪有東西燒給我啊,可是當初不是這么說的,那時候的領導明明說會妥善安排我們這些人的家人,給安排工作,死的時候年紀小的,上有老下有小的,每家給兩個工作指標,年紀大的給一個,可是我家孩子咋一直沒有工作呢啊,這是要弄死他們爺倆兒啊?!?/p>
“還有誰有原因,盡管說?!壁w行舟道。
“我叫李秋玲,當年是這個車間的組長,當天晚上加班的一共三個小組,當年火災發生的時候,我兒子才八歲,我和我的丈夫感情也很好,父母還能幫我們帶孩子,那時候,我的日子每一天都是充滿希望的?!?/p>
她頓了頓,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響,剩下的那只眼睛里滾出黑色的淚滴,落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小坑。
“當時被大火燒死之前我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著孩子長大,沒能給生養我的父母養老送終,沒能陪著那個男人白頭偕老……可是再多的遺憾也沒有辦法逆轉那場大火,我也就認了,只希望活著的人能好好的活著就行?!?/p>
“大火之后的一個星期的時間吧,當時來了不少的領導,說我們慘死在這場火災中的家人都會被妥善安置,一定保證衣食無憂,賠償款多少、其它補償待遇是什么、特殊情況的家庭又是什么,包括只剩下年邁父母的,都承諾給找一個最好的養老院,由市里拿錢一直養到閉上眼睛的那一天?!?/p>
“可是前幾天我借著托夢看到了我家的場景,那怎么能叫做家呢,簡直就是一個狗窩啊,在夢里我才知道,當年那些賠償款根本就沒有全部落實,并且原本承諾的工作單位也沒給安排,這些年我男人找了不少次,之前還是被推三阻四的各種理由拖著,后來時間長了,干脆就沒人搭理了,孩子也早早的輟學了……”
女鬼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只剩下無助絕望的哭泣聲,一聲一聲,絲絲拉拉的,聽著人耳朵生疼。
這次沒等趙行舟開口,再次有個女鬼拖著只剩下半邊身子走上前。
“我沒的那年家里正是困難的時候,前幾年男人檢查出得了肝硬化,已經沒有了勞動能力了,全家都靠著我在制衣廠的工資生活著,后來我沒了之后,知道能給那么多的賠償款的時候,其實還有點高興的,怎么說用我一條命能換來全家以后得好日子,也不算是白死,我也就沒啥怨氣了?!?/p>
“可是后來我才知道,那些賠償款我家只收到了一小部分,孩子上完高中的時候他爸已經只能在家躺著了,他沒辦法就放棄了上大學,開始到處打工給他爸維持著生命,我托夢看到那孩子的時候心都要碎了,小小年紀已經半個腦袋都是白頭發了,手上身上的傷口也是數不清,全都是干活的時候累的,十多歲的孩子去就工地扛沙子……你說,我能不怨嗎?
趙行舟皺眉問道:“有誰記得當初給你們的全部補償條件?!?/p>
第一個出現的女鬼說道:“我記得,當時承諾是四十歲以下的每家一次性給五十萬補償款,并且家里要是有孩子的,就每個月在額外給發放二百元的撫恤金,一直到孩子成年為止,要是有能考上大學的,市里也會給分擔一部分的學費,四十歲以下的,一次性每家給五十萬,沒有其它的撫恤,如果家中只剩下年邁的老人,那就負責贍養老人,一直到閉上眼睛?!?/p>
“而且,就連現在我們鬧的那個小區,都是當年承諾給我們這些人的家屬的,可是……沒有一個人家住進去?!?/p>
說到這一個女鬼爬到了趙行舟的面前,她滿身都是被大火燒灼后的痕跡,皮肉拖拽在地上,一只腿只是堪堪連著一點。
她哭著說道:“我是家里的獨女,結婚幾年一直沒有孩子,后來和丈夫離婚了,我自己帶著父母過日子,我沒了之后,原本說能得到照顧的父母,竟然慘死在了出租房內,大冬天的,他們是被活活凍死的啊!而那些高樓里面住的又是誰???!是誰啊?!我的爸媽竟然就被那樣凍死了啊……”
撕心裂肺的質問,痛心疾首的哭訴,趙行舟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四棱軍刺。他原本以為這些鬼魂只是因為被大火燒死而怨氣重,卻沒想到背后還有這么多冤屈。
這時,一個看起來年紀稍大的女鬼走了出來,她的臉上沒有明顯的燒傷,只是眼神空洞,手里還攥著一塊燒焦的布料。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失望和恨意:“領導,我是這個車間第二小組的小組長,平時也負責縫紉衣服?!?/p>
“廠里失火前,老板說過,等新廠建好,會讓我們的孩子優先來上班,還說會給我們家屬安排住房,我死了之后,我兒子高中畢業后,確實去了新廠上班,可才上了兩年班,就被辭退了?!?/p>
她攤開手,露出掌心的紋路粗糙可見,是常年轉動縫紉機留下的老繭,那老繭在鬼魂的身體上依然清晰可見:“新廠的老板換了人,說之前的承諾不算數,找了個借口把不少人都趕了出來,我兒子他們去找之前的老領導,可他們要么躲著不見,要么就說這件事情已經不歸他們管了,后來孩子沒找到穩定的工作,只能在工地上打零工,上次下雨,他從腳手架上摔下來,腿斷了,連醫藥費都是借的……”
她頓了頓,看向趙行舟,眼神里滿是恨意:“領導,我們不是想害人,那個小區原本說好是安排這些遇難者家屬的,可是真相是什么?是父母被凍死在出租房,是兒女小小年紀扛起家里的重擔四處打工,是這些人尸骨未寒,就有人已經在吃飽喝足的抹抹嘴巴了!”
“既然是給我們這些遇難者家屬的小區,憑啥那些人闔家歡樂的住在里面!我們的家人呢?我們的死就那么輕飄飄的被揭過了嗎?整整一百五十多條人命啊,后來火化剩下的那些斷肢殘臂還整整燒了三天呢,怎么能這么輕飄飄的就算了呢?!?/p>
車間里的鬼魂們紛紛附和起來,嗚咽聲再次響起,卻比之前多了幾分憤怒和不甘。
趙行舟看著眼前這些殘破的鬼魂,心里五味雜陳,他之前聽文先生說過,制衣廠火災后,相關部門給了賠償,卻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么多貓膩。
這時,一個鬼魂突然撲到符紙屏障前,剩下的那只手用力拍打著屏障,黑色的液體濺在符紙上,留下一道道痕跡:“領導,我們知道害人不對,可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我們已經沒了這么多年了,怎么幫助還活著的人???我們只能靠這點怨氣,希望能引起上面的注意,讓他們看看我們的家人過得有多難!只要您能幫一幫還活著的那些遇難者家屬,就算將我們都打的魂飛魄散,我們也愿意,一動不動的站在這里!”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外面的雪更大了,寒風從車間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他原本打算今晚解決這些鬼魂,以絕后患,可現在看來,事情遠沒有他想的那么簡單。
這其中牽扯到的問題就多了,當年經手這個事故的全部領導人,這個制衣廠的老板、包括后來接手這里的老板、接管這一片區域的領導……
每一件事情都不簡單,并且其中涉及到的人和事真的是太多了,幾十年過去了,有的人已經退休了,而有的人已經位居高位了。
可是趙行舟卻握緊了手里的四棱軍刺,這不僅僅是一百五十多條人命,更是好幾百個家庭,就算難他也要去試一試,死了的人不能安心,活著的人不能安穩,那他們759局存在的理由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