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微和顧南淮趕在日落前回到顧家。
踏進正廳時，兩人都微微一頓。
全家人竟都還坐在餐桌前，滿桌菜肴擺得整整齊齊，紋絲未動。
“不是說了不用等。”顧南淮開口。
話音落下，一家人都笑著站了起來。
每個人臉上都是真切的喜悅，不見半分不耐。
“回來了就好。”
“叔叔嬸嬸回來啦！”
時微心頭一暖，微笑道：“爺爺奶奶，伯父伯母，大哥嫂子……讓你們等這么久。”
顧老太太朝她招手，笑容慈藹，“證領(lǐng)了，就是真正的一家人。第一頓飯，當然要等人齊了才香。”
她拍了拍身邊特意留出的位置，“微微，來，坐奶奶這兒。”
顧南淮攬著她的肩走過去。
時微忽然想起什么，輕聲問：“伯母呢？”
話音未落，孟婉容從內(nèi)間走了出來。
“微微，南淮。”她喚道，目光落在顧南淮身上時，聲音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她望著兒子，眼神像在確認什么，良久才緩緩松下肩，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回來了就好。快坐，菜要涼了。”
顧南淮的目光停在她兩鬢新添的銀絲上，喉結(jié)輕輕一滾。
他什么也沒說，扶著時微落座，“爺爺，奶奶。”
顧老太爺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中氣十足：“好小子！有勇有謀！”
老太太笑著接話，目光轉(zhuǎn)向時微時滿是暖意：“咱們微微更是好樣的。”
老太爺眉目舒展，連連點頭：“是——天作之合，再好不過！”
一家人笑著落座。
小一諾眼睛亮晶晶地瞅著時微，脆生生道：“嬸嬸！奶奶說，你是咱們家第一個拿世界冠軍的人！太酷啦！”
時微被孩子的直白夸得莞爾。
顧南淮順手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眼底帶著笑意，語氣卻一本正經(jīng)：“那你再說說，能有這樣的嬸嬸，是不是咱們顧家的榮幸？”
“當然是！”一諾用力點頭，小臉滿是自豪。
這時，孟婉容端起了酒杯，轉(zhuǎn)向時微。
她的目光溫和，語氣鄭重：“微微，恭喜你重回巔峰。南淮能娶到你……是我們的榮幸。”
時微端起酒杯，過往種種如浮光掠影般從心頭掠過。
她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真誠含笑的面孔，看著身旁顧南淮沉靜而堅定的側(cè)影，眼睫輕輕一顫。
她舉杯迎向孟婉容，也迎向全桌溫暖的目光，聲音清晰而真摯：
“能成為一家人，也是我的福氣。”
“敬大家。”
燈光落入輕晃的酒液，漾開一圈圈暖金色的光暈。
眾人含笑舉杯，清脆的碰杯聲中，暖意隨著微溫的酒液，緩緩淌入心底。
……
飯局過半，時微留意到孟婉容離了席，她輕碰顧南淮的手臂，低聲道：“伯母幾乎沒怎么動筷子……你去看看吧。”
她頓了頓，“剛才，她一直悄悄看著你。”
顧南淮喝了二兩白，眼尾泛著薄紅，神情略顯不自在，低聲含糊：“不用管她。”
母子間的那點隔閡、別扭還沒完全消去。
時微輕輕推了推他，“快去，像是往廚房去了。”
顧南淮這才看似不情愿地起身。
他剛走，小一諾便湊了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嬸嬸，你怎么能跳得那么好呀？我也想學(xué)，你教我好不好？”
時微笑著摸了摸他的頭，柔聲同她低聲聊天。
廚房里，灶臺上的砂鍋咕嘟作響，紅豆混著蓮藕的甜香彌漫在空氣中。
保姆王姨正與孟婉容說著話，見顧南淮進來，熱情地揚聲招呼，很快悄聲退了出去。
將空間留給他們母子。
“煮什么？”顧南淮倚在門邊，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
孟婉容快速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的水光，聲音溫和：“紅豆蓮藕粥，微微愛吃的。”
她頓了頓，像陷入回憶，“老太太說，她那年她來家里，瘦得讓人心疼，就這個能吃上一小碗。”
顧南淮低低“嗯”了一聲。
這時，孟婉容手中的調(diào)羹忽地一滑，“當啷”一聲落在地上。
顧南淮上前，俯身撿起。
“瞧我，手腳都不利索了。”孟婉容笑了笑。
顧南淮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斑白的兩鬢，“年紀上來了，頭發(fā)都白了。”
孟婉容瞪他一眼，“早幾年就白了，最近……沒顧上染。”
顧南淮喉結(jié)動了動，視線轉(zhuǎn)向咕嘟冒泡的砂鍋。
廚房里暖熱的水汽氤氳著，將那些堵在胸口的話也蒸得松軟了些。
“媽。”他開口，嗓音有些啞，“這些年——”
這一聲久違的“媽”，讓孟婉容猝然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