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君順著她旁邊坐下去,然后不動聲色的抽回自己的手,“謝謝。”
楊慕蓮擺了擺手,“不用客氣。”
她看著顧婉君的眼神不自覺地流露出艷羨,旁邊還有個女同志,也是一樣的神情。
她們出門的時候,家里頂天了給她們烙幾張餅子,哪像顧婉君一樣。
大包小包的。
身上穿的用的,哪像一個甘嶺人。
蘇明華剛放好東西,不遠處就傳來一聲嘹亮的呼喊。
“婉君!”
顧婉君扭頭,這才看到肖秀秀匆匆忙忙小跑過來的身影。
她鬢角上的碎發有些濕,有幾縷頭發黏在耳邊,她手里舉著個油紙包,氣喘吁吁的。
“還好趕上了!”
她看著顧婉君,眼里有細碎的笑意。
就如同兩年前初見的時候。
“婉君,這是我媽蒸的棗糕!你路上吃,可甜了!”
顧婉君心里像一塊抹布一樣,被七扭八扭。
心里漲漲的,說不清什么滋味。
“秀秀,謝謝你。”
肖秀秀擺了擺手,“咱們之前,不說這個。”
她揮了揮手,眼眶泛紅,“你去了北平要記得給我寫信啊!不能把我忘記了!”
顧婉君用力的點點頭,眼睛也通紅。
哪能忘呢?
這是她在軍區里最好的朋友。
可在現在這個時候,去外地讀書四年,就意味著以后兩個人的交集毫不例外地會交集越來越少。
伴隨著汽車的發動機的響聲,前排的駕駛員扭頭說道,“同志,咱們得抓緊時間走了,一會晚了趕不上火車了。”
顧婉君抹了把眼淚,心里也知道駕駛員是好心提醒。
“同志,你開車吧。”
“成,那我現在就開車了。”
顧婉君朝窗外看去,對著她們揮著胳膊,“等我到了北平就給你們寫信!”
不遠處,陸振東蘇明華挽著胳膊站在一邊,陸愛舒和肖秀秀則站得更近一點,對著她揮著手,“路上小心!”
“一路順風!”
......
吉普車上。
駕駛員旁邊坐著個女同志,穿著藕粉色的裙子,整個人看起來很洋氣。
早在顧婉君上車時她就注意到了。
看著顧婉君家里人這么在意她,再加上顧婉君是考上了大學的人,她心里不由得對顧婉君多了幾分好奇。
“同志,你這是一個人去北平嗎?”
顧婉君點頭,臉上表情淡淡的,既不熱絡,也不冷漠,但隱隱有股子拒人于外的疏離。
“我叫梁麗琪,北平人,我哥是華大的老師,如果你有需要的話,我可以把我哥的聯系方式給你,你一個人出門在外,也能有些照應。”
她語氣不覺地帶著幾分神氣。
任誰都聽得出來她的驕傲。
不過這也確實挺令人驕傲的。
畢竟哥哥在頂尖學府當老師,肯定不是一般人。
只不過此時顧婉君壓根就沒心思去認識什么老師。
一個是對她的學業沒有幫助。
第二個是她和梁麗琪也不熟,就算認識她哥,也不能有事了真去求人家幫忙,人家能幫嗎?
再說了,她只是去讀書而已,學習上的事有老師,生活上的事,她能自己想辦法。
“謝謝你,梁同志。不過我暫時不需要。”
梁麗琪聽到她這么說,也就歇了心思。
甚至在心里暗罵了顧婉君一句,不知好歹。
坐著吉普車一路到了蘭市,休息一晚之后,她們就坐上了前往北平的火車。
1978年9月,北平火車站。
火車噴吐著白汽緩緩進站,顧婉君站在車廂連接處,透過模糊的車窗望出去。
人群像潮水般涌動,月臺盡頭,有個人高舉著一塊紙板,上面用毛筆大大地寫著——「甘嶺顧婉君」
顧婉君一愣,陸愛舒只提過寧英濤的表弟會來接站,可這個人……
怎么還有點眼熟?
她提著藤箱下了車,一步步朝那人走去。
還沒走到面前呢,她就看出來了。
這不是林子平嗎!
男人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一條黑色的西褲,手臂舉得筆直,目光卻一直盯著出站口的方向,顯然還沒注意到她。
直到顧婉君站到他面前,他才低下頭,一怔,“你是顧婉君?”
顧婉君微微皺眉,遲疑道,“是我。你是寧英濤的表弟?”
林子平顯然也認出了她,他點頭,“是我。”
之前他們在軍區見過。
林子平伸手接過顧婉君的藤箱,動作干脆,聲音卻沉了幾分,“我來提。”
顧婉君下意識地想拒絕。
“不用……”
她剛開口,林子平已經輕巧地接過箱子,朝她微微搖頭。
“沒事,不用客氣。”
沉默了半晌,兩個人都沒什么話說。
兩人并排走著。
林子平余光略過她的小腹,他聽說顧婉君懷了孕,又剛剛經歷了丈夫犧牲的事。
心里不自覺地對眼前這個女人多了一絲可憐。
他還記得她在西北見到她的樣子,那時候她眉眼之間都帶著鮮活的氣息。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死氣沉沉。
到了路邊上,林子平十分自然地給她開了車門。
顧婉君在車門處躊躇了一會,有些不自在問道,“咱們這是去哪里?”
“先去住的地方。”
......
到了地方之后,車就安安穩穩地停了下來。
四周種著很多樹,很是安靜。
眼前的這棟房子裝修得十分精致,倒是有點像她之前在平城徐家住的那棟別墅。
他把她的行李提到里面,說道,“這里目前只有我住。陳嫂會照顧你的起居,她是聾啞人,認識字,筆畫不清楚的你寫字告訴她。”
她點點頭。
視線卻不自覺地往林子平身上飄。
她不能住林子平家里吧?
孤男寡女,這并不合適。
林子平察覺到她的視線,忽然意識到了什么,“這段時間我不住這。你今天先好好休息,明早我來接你去報社報道。”
顧婉君點點頭,這才安心地提著行李走進去。
第二天一早。
天色微亮,陳姐已在廚房忙碌,灶上熬著米粥,清香裊裊飄進院子。
顧婉君披衣起床,推門見陳姐正端著剛蒸好的包子往桌上放,便試探著問:“林同志平時……都不在家?”
陳姐點點頭,手上比劃了幾下,意思是:“他常忙工作,很少住這兒。”
“……陳姐,他有說今天什么時候來嗎?”
陳姐笑了笑,又搖頭,示意自己不清楚。
顧婉君正要再問,門外突然響起腳步聲。
林子平推門走了進來,手里拎著一袋油紙包的糖火燒。
見她微微怔住的樣子,他神色自若地把早點放在桌上,“昨晚睡得還好?”
她低頭避開他的視線,“還行。”
他沒接話,只是拿了個杯子倒了熱豆漿,推到她面前:“吃完我送你去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