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薔無奈一笑,但也只能點頭輕聲道:“五伯,你說的沒錯,趙書記就是鎮上最大的官了。”
說完,蕭薔歉意的沖著趙海川笑了笑,畢竟這種話太過直白,官場上一般都不會這么說話,但面對程五伯這樣的老百姓,這是唯一能行得通的溝通方式。
趙海川當然也不會在意這個,只是笑著說道:“老人家,我也不是什么大官,就是個給老百姓辦事的,您別緊張……”
他話還沒說完,程五伯的腦袋就搖的跟撥浪鼓一樣:“咋能呢,我聽說過鎮委書記這個官,說這個官比鎮長還大呢!那個啥,趙書記,你別怪我,我不知道你是鎮委書記,我這手臟……身上也臟,你不能跟我握手喲……”
趙海川心中微微有些觸動,但卻并沒有表露出來,搖搖頭,上前一步,猝不及防的再次一把握住了程五伯的手,認真的迎著程五伯慌亂緊張的眼神,手上用力,沒讓程五伯將手再次抽走。
“老人家,您的手不臟,身上也不臟!勞動人民的手,是最質樸最干凈的,我是鎮委書記不假,但我也只是幫老百姓辦事的一個普通人,我也同樣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我和您的區別,僅僅只是做的工作不一樣而已,沒有高低貴賤的分別!”
他的這番話,沒有講什么上綱上線的話,也沒有說體制內那些十八個彎子拐來拐去的話,哪怕是沒文化的程五伯,也能聽得懂。
而也正因為他聽懂了,所以程五伯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年輕帥氣的趙海川的臉,半晌都沒有任何動作,就仿佛化作了一尊雕塑一般。
足足片刻后,程五伯突然深吸了一口氣,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一圈有些渾濁的淚水在眼眶里打轉!
“我,我……趙書記,你是好人,是好人吶,也是個好官,要是所有當官的都是像你這樣的人,那我們老百姓可就有福了……”
程五伯沒什么問話,甚至連小學都沒上過幾年,大字都不識幾個,說起話來也顛三倒四的,語無倫次,還帶著哽咽和結巴。
可他那誠摯的感情,卻讓趙海川身后的三人都不由得為之動容!
實際上,趙海川真的做過什么嗎?真的幫助過這位程五伯嗎?
并沒有!
他們只是來到村里走了一趟,僅此而已!
就這么簡簡單單的一件小事,卻讓程五伯差點泣不成聲!
楊光和凌楚楚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神色之中都帶著幾分疑惑,但都沒開口說話。
但蕭薔卻不一樣,她微微低下頭,眼眶也有些紅,因為她駐村扶貧兩年多,在三山村待的時間最長,因為這里的貧困戶是最多的。
所以,她知道程五伯為什么會有這么大的反應。
至于趙海川,則是深吸了一口氣,緊緊地拉著程五伯的手,向屋里走去,熱情笑道:“老人家,我們跑了這么遠的山路,渴死了,您給我們倒碗水喝,咱們邊喝邊聊……”
程五伯雖然眼眶還紅著,但臉上也浮現了笑容,跟趙海川并肩走進屋里,很快就熱情的聊了起來。
不得不說,蕭薔的選擇的確很合適,程五伯家里只有他們老兩口,但生活條件還算是不錯的。
老兩口沒有孩子,但程五伯是木工,三山村這三個組,哪家哪戶要打家具,都得來找程五伯,所以生活還算過得去。
最起碼,在三山村里,他們老兩口的生活算是富足的。
然而,進了屋里之后,趙海川,楊光和凌楚楚三人看了一圈,臉色都微微有些變化。
屋里同樣是泥土地面,連水泥面都不是,墻上貼滿了泛黃的舊報紙,有些已經爛透了,家里根本就沒什么家用電器,整個房間看了一圈,都只有屋頂上有一盞電燈,但卻沒開燈,除此之外,一樣用電的東西都沒有。
自來水就不用想了,屋里有一尊大缸,缸邊上還有挑水的水桶,看樣子家里應該連水井都沒,得去外面挑水回來。
程五伯的老婆,是個沉默寡言的老婦人,年紀看上去和程五伯差不多,從進屋之后,就沒有說過一句話,還是看著趙海川四人的時候,臉上帶著靦腆而熱情的笑容。
這樣一個家,居然是三山村一組之中,生活在中上游水平的家庭。
而這樣的一個村子里,居然沒有幾家是貧困戶?
趙海川的心里突然有些沉重。
但他沒有詢問蕭薔,而是先跟程五伯聊了起來。
片刻后,趙海川便驚呼出聲:“老人家,您今年才45歲?!”
一旁的楊光和凌楚楚也是滿臉的呆滯,不敢置信。
因為他們三個,在見到程五伯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程五伯最起碼也得六七十歲了!
說程五伯有七十五歲,三人都不覺得奇怪,可說他才45歲……
這差距也有點太大了吧?
一時之間,就連趙海川都不知道該說什么才好了,停頓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心里已經不知道多少次,刺痛了一下。
其實很容易就能想明白,什么會讓一個人衰老的如此之快,明明45歲的年紀,卻看著像六七十歲的老人。
只有苦難。
生活里從不停歇的苦難,才會讓人衰老的這么快!
而這樣一家滿含苦難的家庭,卻是三山村里生活條件相對較好的人家……
這樣的信息反差感,讓趙海川心里受到了巨大的沖擊!
他之前只是聽說三山村窮,很窮,非常窮。
可再怎么形容,再怎么描述,那也只是聽說。
沒有親眼見到,沒有親自體會到那一個個細節里的窮苦,是不可能真正體驗到三山村到底有多窮的!
明明他來到三山村,來到程五伯家里,這短暫的過程中,并沒有發生什么太具有沖擊力的事情,可那一處處的細節,卻仿佛一根根針,在趙海川三人的心里一次次的刺下去!
然而在程五伯面前,趙海川并沒有表現出來,閑聊了一會,了解了一下程五伯家,以及三山村大體的情況之后,趙海川便告辭離開了。
直到他們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可程五伯家里的那盞燈,卻一直都沒有開過,最后四人幾乎是摸著黑離開的。
可當趙海川走到院門口的時候,身后傳來了程五伯那個一直都沒有開過口的老婆的聲音!
“趙書記,對不起,下次您來,俺們一定把電燈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