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云海聞言一愣,旋即啞然失笑:
“原來你當初說的是實話?你還真是個警察?但是怎么是個民警?”
“警方讓你這樣的人才當個民警,當真是大材小用了。”
對于卓寶劍是警察這件事,羅云海并未表現出太大的驚訝。
如果說有什么讓他意外的,大概就是“民警”這個身份,實在讓他有些錯愕。
“你的手下都跑光了,你怎么還留在這里?”
卓寶劍看著眼前紋絲不動的羅云海,神情很是復雜。
他很清楚,羅云海必然已經洞悉了他的身份。
畢竟這個販毒網絡盤根錯節,人員混雜,即便他再怎么小心翼翼地隱藏,這五年的時間布下的網絡也足以讓羅云海察覺到他的行動。
如果連內部如此大的震動都毫無察覺,那羅云海也枉稱江州毒梟了。
“他們能走,我可走不掉。”
羅云海癱在沙發里,臉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意:“畢竟,我才是那個最大的毒梟。”
卓寶劍一時語塞。
羅云海說的是事實。
一兩個小嘍啰逃了,警方不會投入太多精力,可他這個罪魁禍首若是跑了,面臨的必然是全國范圍的追捕。
這五年間泛濫的毒品,必須有一個人來承擔罪責。
“你是在等我?想用自己給別人爭取時間?”
卓寶劍搖了搖頭,嘆息道:“沒用的,誰都跑不了。就算你拖住了我,外面還有無數的警察。”
“丁浩已經被通緝了,他帶著苗苗根本走不遠。”
“讓他們回來,難道你想讓苗苗從此過上顛沛流離的生活嗎?”
在這個龐大的罪惡組織里,如果說卓寶劍對誰心懷愧疚,那個人一定是苗苗。
他無法接受羅云海鋃鐺入獄后,年幼的苗苗還要繼續亡命天涯。
“總要試一試,逃了是她的造化,被抓了是她的宿命。”
一提到自己的小女兒,羅云海的目光投向遠方,眼神柔和了下來。
“真遺憾,再也看不到她長大的模樣,也看不到她出嫁時有多美。”
“不過這都不重要,只要她能過得好就行了。”
說著,羅云海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扯了扯嘴角:“時間應該差不多了,丁浩該帶著她和曉曼碰頭了。金山角雖然險惡,但對她們來說,總歸是個能喘息的地方。”
卓寶劍的臉色驟然一變。
他做夢也沒想到,羅云海的后手居然是讓丁浩去投靠曉曼。
“你是不是瘋了!”
“曉曼是什么人,你心里沒數嗎?”
“你這是把苗苗往死路上推!”
卓寶劍怒不可遏,一把揪住羅云海的衣領,雙目赤紅地低吼。
面對卓寶劍的暴怒,羅云海先是一怔,隨即,臉上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來我過去待你不薄,你對苗苗是發自內心的關心。”
“這樣我就放心了,如果丁浩他們能順利逃走,自然最好。”
“如果失敗了,你記得替我多照看苗苗。”
“畢竟我死之后……”
羅云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閉上眼,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這世上,她就無依無靠了啊!”
卓寶劍的身體猛地一僵,揪著他衣領的手也緩緩松開了。
羅云海難道不清楚曉曼的為人嗎?
他難道不知道逃亡之路有多么艱險嗎?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
他倒下之后,總要給苗苗找一個依靠!
否則那么小的孩子,要怎么獨自活下去?
羅云海已經別無選擇,這已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出路。
“我會找到苗苗的!”
卓寶劍凝視著羅云海,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語氣卻無比堅定:“我會把她當親生女兒一樣養大!絕不會讓她走上你的老路!”
聽到這句話,羅云海驀地睜開雙眼,深深地看了卓寶劍許久。
片刻之后,他爆發出暢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卓寶劍,我羅云海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就是把你當成了兄弟!”
這話若是被外人聽見,一定會覺得荒謬絕倫。
一個叱咤風云的毒梟,居然說結交一名警察是他此生最正確的決定?
這聽起來無比荒唐,卻是羅云海此刻最真實的心聲。
因為他心中最大的牽掛,卓寶劍替他徹底解決了。
把苗苗托付給卓寶劍,這世上再沒有比這更穩妥的安排了。
“卓寶劍,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笑聲散去,羅云海將一把手槍抵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
了卻了最后一件牽掛,他終于可以安心上路了。
“羅老大你這是……”
卓寶劍臉色驟變,本能地伸手想要制止。
“別過來!”
羅云海一聲厲喝,定住了卓寶劍的腳步。
他環視著這間華麗的別墅,唇邊泛起一絲自嘲的笑意:“我好歹也是個大毒梟,就讓我走得體面點吧。”
最后,他把目光轉回卓寶劍身上,那笑容變得像是往日里隨意的招呼:“走了,兄弟。”
砰!
一聲清脆的槍響,宣告了一切的終結。
羅云海臉上的笑容凝固了,成了永恒。
即便是死亡,他的目光依舊投向遠方,那里有他的祝福,他的期盼,和他無法割舍的牽掛。
“苗苗,爸爸對不住你。”
隨著心底最后一聲嘆息,叱咤風云的一代毒梟,倒在了自己的槍口之下。
卓寶劍怔怔地看著血泊中的羅云海,心中沒有大功告成的喜悅,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窒息感。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操!”
一聲怒罵,卓寶劍失控地一腳踹翻了身前的茶幾,玻璃杯碎裂一地。
他重重地摔進沙發里,用顫抖的手點燃了一支煙,仿佛只有尼古丁才能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
別墅里一片死寂。
卓寶劍雙手插進發間,低著頭,一言不發。
腳邊散落的煙蒂,無聲地訴說著他內心的煎熬。
他的臥底生涯不過二十幾天,卻仿佛經歷了一生。
尤其是羅云海的死,讓他第一次感到如此的矛盾與痛苦。
羅云海是惡人嗎?
毫無疑問。
他用五年的時間,編織了一張籠罩整個江州的毒網,讓無數家庭墜入深淵。
這種人,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