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云進了花園,就跟沈婉音分開了。
她是鎮(zhèn)國公府的姑娘,自然要去找謝夫人。
沈婉音算是‘伴當’,被丫鬟引至邊角坐位,她看著沈霜云走到花園中間……
那里。
賓客如云。
晉王妃,宗室貴女們,公主郡主,王妃公候,世子妃妾,聚焦一處,沈霜云那蠢貨,被謝夫人攬著,笑語連連。
沈婉音離得太遠,聽不清她們說什么,但……
她們在笑。
也全都拿出見面禮,和顏悅色地塞進沈霜云懷里。
前世,她都沒享受到這個風光,謝氏那繼妻,刻薄虛偽,從沒帶她參加過這么高端的宴會。
她去的,都是些貴女們的小宴。
沈霜云不知道哪里得了她的眼,大概,一個繼妻,一個小妾,臭味相投吧。
沈婉音憤憤不平,充滿貪婪和妒恨的眼睛,四處亂掃。
她想找楚清晏。
她的未來太子爺。
想起那日在明昭樓一遇,世子爺矜持清雅,拾階而下,跟她四目相對。
沈婉音敢斷言,世子爺對她有意。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她懂。
——
沈霜云的目光,淺淺掃過沈婉音,旋即,又被晉王妃的聲音打斷。
“……謝夫人真有福氣,從天而降這么大個女兒。”
“女兒心細,比兒子貼心得多,我慣來愛得很,可惜沒生女兒的福份,就養(yǎng)下個混小子。”
晉王妃鬢角微白,滿面慈祥,拉著沈霜云的手,像是喜愛夸贊,但細品其話中之意,又隱約帶刺,無端扎得人疼。
然……
轉(zhuǎn)眼在瞧她,慈眉善目,雍容華貴,和藹地讓人覺得,惡意揣測她是罪過。
“王妃娘娘謬贊了,霜云確實是個好孩子。”
謝夫人眉眼淡淡,像是沒聽懂晉王妃諷她‘天降庶女’,“世子妃孝順懂事,娘娘有佳媳相伴,哪需要羨慕臣婦。”
晉王世子妃史氏,嫁進王府七年,世子后院,顆粒無收。
楚清晏二十四了,膝下空空。
京城謂之:悍婦妒妻。
晉王妃笑容斂起,眸光深沉。
謝夫人優(yōu)雅端坐,笑容不變。
周圍貴婦們好似沒聽懂兩人的刀光劍影,互相諷刺,依然談笑風生,抓著沈霜云和世子妃夸。
晉王妃緩下心神,重新帶上笑,“謝夫人說得有理,不過,我還是喜歡貼心的女孩兒。”
“兒媳婦是要跟兒子相守的,哪能長陪著我這老婆子?”
“霜云,我送你的見面禮,你可喜歡?”
她把矛頭調(diào)轉(zhuǎn)。
“王妃賜下,自是喜歡的。”
沈霜云明眸微動,謹慎輕語。
謝夫人柳眉擰起。
晉王妃笑容更甚,“哦,那我倒要考考你,你可知道,我送你的鐲子,好在哪里?”
謝夫人將沈霜云帶來介紹,融入交際圈時,周圍貴婦們都送了見面禮,晉王妃身為壽星,自然不例外。
她送的是一對陽綠糯種的翡翠圓鐲。
種水尚可,顏色尚可。
拿得出手,但以王妃身份,不算貴重,只是在晉王妃看來,沈霜云一個剛回鎮(zhèn)國公府的,陽綠翡翠夠抬舉她了。
商戶養(yǎng)的庶出女,見過什么好東西?
今番刻意提起,也是被謝夫人擠兌惱了,轉(zhuǎn)來拿沈霜云撒氣。
前世……
就是如此啊。
沈霜云輕嘆。
晉王妃表面慈祥和藹,實則心眼窄,刻薄成性,最愛胡亂遷怒人,世子妃家世不凡,楚清晏愛好下作,她不好折騰兒媳,就把火氣撒到侍妾奴婢身上。
沈霜云粉轎進門,沈家商戶門第,懷孕前,沒少被她折騰。
今生……
不伺候了。
小心眼的婆婆,心眼多的妹妹,兩相得宜。
十分般配。
沈霜云素手輕輕扶了扶鐲子,發(fā)出泠泠聲響,如同一抹泉水。
“一泓碧凝湘妃淚,半寸光搖閬苑苔,王妃娘娘賜的玉鐲如初春新柳,糯質(zhì)柔嬌,應(yīng)是陽州藍縣產(chǎn)的。”
“傳聞中,前朝明陽公主就有一對這樣的鐲子,乃是新婚時,駙馬相贈,名喚‘相思叩’……”
她不急不緩。
晉王妃嘴角下抿,目露鄙夷,庶出小女,不懂裝懂,她啟唇,剛想嘲諷謝夫人。
沈霜云又道:“不過,相思叩雖是陽綠鐲兒,但鐲身內(nèi)臂陰刻梵文【心經(jīng)】。”
“娘娘賜下的鐲子內(nèi)臂,雖有【心經(jīng)】,卻不是梵文的,想來應(yīng)該不是真品。”
“約是仿的吧。”
被點出賜了個‘假’鐲子,晉王妃一時語塞,臉都綠了。
周遭貴婦們有片刻沉默。
謝夫人翹了翹唇,輕飄飄的‘數(shù)落’,“你小小年紀,用不著那么貴重的首飾,若真有喜歡的,母親給你就是。”
“我那里有不少真品。”
“不要鬧王妃娘娘。”
“女兒賣弄了。”沈霜云斂衣行禮,“娘娘莫怪。”
“沈姑娘見識廣博。”晉王妃斜眼。
刻意加重‘沈’字。
沈霜云淡笑不語。
陰陽怪氣,她前世聽慣了,早就刀槍不入。
其實……
她一直不明白,堂堂親王妃,怎會如此小性兒?
“好了,霜云,別陪著我們這些老婆子了。”謝夫人見晉王妃越來越不像話,出言維護,“你玩耍去吧。”
“多結(jié)交些朋友,免得憋歪了脾氣。”
“是。”
沈霜云暼了晉王妃一眼,柔緩回著。
離席而去。
她款步至涼亭,剛想坐下,沈婉音突然冒出來,拽住她胳膊,壓低聲音道:“爹娘讓你幫我,你難道忘了嗎?”
“一味巴結(jié)權(quán)貴,舔人家腳皮,我要是無功而返,看你怎么跟爹娘交代?”
沈霜云回眸,淡抿唇瓣。
片刻,展露笑顏,“妹妹,你跟世子‘一見鐘情’,我本不好插手,不過,父親交代了,我總要管你的。”
“我剛剛曉得,世子在湖邊問心樓里,替王妃娘娘祈福抄經(jīng),你若有心,可以去尋……”
“他,一個人。”
“真的?”沈婉音喜出望外,兩眼發(fā)光,轉(zhuǎn)身就跑。
沈霜云凝視她的背影,唇角笑意摻進氤氳。
“沈姑娘,你果然像老四說的,是個心思陰沉之輩,連親妹妹都坑!”
身后,突然傳來重重嘲諷。
沈霜云一怔,杏眸回轉(zhuǎn),就見絕艷天下的裴九卿,冷顏站在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