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丹雪十四歲,溫柔如水,纖細敏感。
性子像團軟乎乎的棉花。
沈霜云望她。
她柔柔地笑。
“丹雪說這話……”
“你很了解太后娘娘?”
“嗯?!壁w丹雪點頭,柔柔軟軟地道:“趙姐姐,我娘曾是太后的宮女,服侍太后十幾年,后來出宮嫁給我爹?!?/p>
“太后娘娘記得我娘,時常傳她進宮說話。”
“我總陪著?!?/p>
“太后娘娘重情,愛熱鬧,喜歡活潑開朗,會撒嬌愛說話的女孩兒……”
趙丹雪小聲。
私物被盜的事兒……
妹妹雖然沒明說,可她知道,是照野和沈姐姐幫著解決的,她心中感激,偏又羞澀地不好意思道謝。
如今,沈霜云有了用她的地方。
她恨不得把腦子里知道的,太后娘娘的所有喜愛全倒出來,塞給沈霜云,讓她順利進宮,討得太后娘娘的歡心。
太后是重情~
可惜,她重的是小兒子晉王,不是當今慶元帝。
沈霜云嘆息,笑著向趙丹雪道謝,隨后,就跟裴照野回到國公府,剛好遇見謝夫人派來找他們的嬤嬤。
姐弟倆便跟她,前往正院。
謝夫人剛開了私庫,翻出裴貴妃賞的宮緞,正跟繡娘商討花樣子,一見姐弟倆來了,便笑著招手。
“照野和霜云回來了,我正要給你們兩個做新衣裳呢?!?/p>
“快過來瞧瞧,有沒有喜歡的料子?!?/p>
裴照野笑嘻嘻地跑上前,鉆進謝夫人懷里,撇著桌上堆積的料子,嘴里嫌棄,“怎么都是些花花綠綠的顏色,娘,我已經長大了,不想在穿紅色?!?/p>
實則……
眼里透著喜悅。
小孩子嘛,哪會不喜歡新衣服呢?
“母親安好?!?/p>
沈霜云斂身福禮,面上有一閃而逝的羨慕。
在沈家時,她一直是撿沈婉音剩下的舊衣服穿,幼時不懂事時,也為此委屈地找周氏哭鬧過。
結果,挨了周氏的耳光。
“府里把你撿回來,愿意養你,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你能不能懂點事?跟你妹妹爭衣服穿,有沒有個姐姐樣兒?”
“貪慕虛榮,眼皮子淺的東西,怪不得被人扔了。”
小霜云委屈的哭。
那時,沈萬里就來摸摸她的頭,溫言細語的教導她,“霜云,你是女孩子,是家里的養女,不能索取什么,要一直付出,回報家族,那樣才招人喜歡?!?/p>
“你不能惹家里人生氣,要聽話,要順從,否則,爹娘就不要你,哥哥們也不會喜歡你了。”
“那后果很嚴重的,你會被趕出府去,像乞丐一樣討食,被人打罵,拐進青樓,死無全尸。”
“青樓女子死的多慘,你知道嗎?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
彼時,剛剛六歲的小霜云,委屈害怕。
她不敢告訴沈萬里,她其實不是想跟妹妹搶新衣服,而是,想讓周氏也抱抱她。
她羨慕妹妹被周氏哄著,笑語歡聲挑布料的樣子。
像是真的母女。
她從來都沒有過。
她也沒有非要新衣服,那給她做雙新鞋可以嗎?她雖然身子比妹妹瘦,但腳長得比妹妹大,穿妹妹的鞋,走路好疼,把她的腳趾都磨破了。
可是她不敢。
沈萬里的話,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太可怕了。
沈霜云壓下眼底浮出的酸澀,笑著走到桌前。
謝夫人摟著裴照野,一臉被他吵到頭疼的模樣。
“你不能穿黑色,端午節日,宮中邀請,你穿黑的像什么話?”
“我不,我不,我喜歡黑的!”裴照野哼聲。
一臉‘小爺長大了’的模樣。
謝夫人無奈地瞪眼睛,氣的戳他額頭,眼里滿是寵溺和笑意。
裴照野一點都不怕她,梗著脖子,放肆飛揚。
沈霜云靜靜地,看得入迷。
“霜云,傻站著干什么?過來啊?!敝x夫人注意到她,笑著喚她,口中道:“你膚色白,挑些月白色,胭脂粉的便好看?!?/p>
“正好,我去年生辰時,貴妃娘娘賜了兩匹胭脂粉的蜀錦,我這個年紀,不好穿那么鮮艷的顏色,剛好給你。”
“你鞋子是不是不合腳?”
“我看你走路總慢悠悠的,這回讓繡娘多做些,一并換了吧?!?/p>
沈霜云微微一愣,呼吸片刻靜止。
許久,她聲音極輕,“謝謝母親體恤?!?/p>
“我是你母親,這是應該的,謝什么?”謝夫人揮手。
哪有什么應當?
沈霜云垂下羽睫。
謝夫人不喜她,又誤會她利用照野,為此敲打她,但,依然愿意照佛。
自她進鎮國公府,院子是謝夫人準備的,衣、食、住、行,丫鬟,仆婦,也全是謝夫人安排的,晉王妃蔑視為難她時,是謝夫人護她。
如今,甚至能發現她鞋子不合腳。
沈霜云知曉,謝夫人沒改變對她的印象,但她的體貼溫柔,還是佛照到她身上,只是因為……
謝夫人是好人。
她本身就好,所以,誰都能得到她的眷顧。
沈婉音,原來前世,你遇到這么多善意。
沈霜云突地笑了,笑容里充滿不甘。
她不想離開鎮國公府,那場百花宴,那丟人的鬧劇……
沈家人心疼沈婉音,他們愿意托舉她,捧著她,無論她多丟人,多落魄,他們都愿意接納!
那她呢?
誰能接納她?
前世,那件事后,鎮國公府要把沈婉音送去鄉下,是沈萬里全力托舉,恢復她的名聲,又把她接回沈府,依然做她的二姑娘。
周氏上門逼問謝夫人‘嫡母職責’,謝夫人礙于壓力,默許沈婉音兩府居住。
那她呢?
沒成功度過百花宴,她會被下放到哪里?
沈霜云原想施恩照野,再用謝夫人的嫡母身份壓制裴寒聲,前世,周氏能做,今生她也行,但……
她真要挑著謝夫人,對抗四個成年繼子嗎?
繼母難當,照野才八歲,日后要靠四個哥哥提攜的……
想到這里,沈霜云猛地抬手,死死掐住手臂。
心中惡狠狠地罵著自己:
沈霜云,你是廢物嗎?你記吃不記打???
別人給的一點暖,就想捧上整顆心,前世的教訓,沒受夠嗎?
燒死不疼了?
但……
那怎么能一樣呢?
沈霜云面無表情,淚水卻沁染眼眶。
她忙垂眸,若無其事地擦掉。
整個下午,沈霜云和裴照野都留在正院,謝夫人替兩人挑了三套衣裳,交給繡娘后,姐弟倆又陪她用膳讀書。
期間,她想件事來……
端午宴,進宮,慶元帝!
前世,楚清晏回府見她時,偶爾提起的只言片語。
或許……
她有別的機會,度過百花宴的難關,但,太危險了。
她一直下不了決心,就想著做足準備,事到臨頭,隨機應變,誰知端午佳節尚未來臨呢,裴寒聲傳了信來。
“你是我妹妹,婉音也是,府里雖沒接她回來,骨血親情總不會變?!?/p>
“我有心和她敘敘兄妹情,霜云,你來坐陪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