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卿往降云閣送了一百多斤肉。
降云閣,從由到仆,一共六個人。
全是年輕女孩兒。
眼下正值五月,天氣逐漸炎熱,一百多斤肉,五個女孩兒吃,不得吃臭了啊?
但裴九卿送的都是珍味。
皆是大補。
前世,沈霜云想在沈府吃些肉,可不容易,小時候嘴饞,看見好吃的想多夾幾筷子,周氏就要打她的嘴,罵她,“女子饞嘴,房倒屋損。”
“家里的好東西,要緊著你爹和你哥哥們用,你是女兒,要孝順我這個娘,你是姐姐,要謙讓照顧妹妹!”
“活你要搶著干,好東西要退讓著給……”
后來到晉王府,楚清晏喜愛她弱質纖纖的身量,為了活命,更不敢吃,還是懷了孩子,才敢放肆。
懷孕九個月,吃飽喝足,她長大不少。
到跟沈婉音身高胖瘦相同,方便她李代桃僵了。
“時也,運也。”沈霜云微微苦澀,片刻又吐氣。
安安靜靜地道:“但我偏不認。”
她把裴九卿送的禮分了些去正院和裴照野處,晚膳又狠狠用了兩碗,夜半,獨坐床里。
她思量著。
“百花宴,柳家人來,我阻止不了,我是庶出,非我之罪,他們能翻出的,就是姨娘謀害主母,我拋棄沈家,貪慕虛榮……”
“兄長失望,覺得我天性惡劣,給家族蒙羞,送我去莊子反省,我沒有沈婉音的運氣,沈家不會替我兜底。”
“還是要進宮冒險……”
沈霜云喃喃。
——
時光飛快流逝,轉眼端午佳節已至。
沈霜云著一襲,謝夫人特意替她挑的,胭脂色暗邊云紋廣袖羅衫,云錦腰帶松松挽著,下系雪青色百褶裙,行動時如春水泛波。
鬢邊戴累絲嵌玉海棠步瑤,耳垂明珠珰,隨步輕顫,漾出碎光點點,腕間籠著羊脂白玉鐲。
都是謝夫人所贈。
沈霜云推辭過。
謝夫人卻笑,“女孩兒是要有些首飾傍身,眼界寬闊,見識廣薄,才不會被人用小恩小惠打動。”
“你也到年紀了,就當我這個做母親的,給你攢嫁妝,收著吧。”
沈霜云如何不動容?
她坐著謝夫人的馬車,來到皇宮前,換乘時,見離宮門百余米的路旁,停著輛青蓋馬車。
車下站著幾個人。
沈萬里、沈寧川和沈今安。
車內簾蔓晃動,似乎是有人。
沈婉音也要參加宮宴,這是闔府相送,一直陪著?
沈霜云漠然把目光收回,跟著謝夫人去到后宮,拜見裴貴妃。
裴家兄弟都去覲見慶元帝了。
兩人來至錦繡宮。
慶元帝的皇后早亡,他沒有繼娶,六宮大權,一直由裴貴妃掌管,錦繡宮極致奢華,氣勢恢宏。
琉璃瓦,金碧窗,朱紅墻,玉石桿,金漆雕刻花,蟠龍紋飾。
宛如天上宮闕。
兩人順利進殿,沈霜云微微有些驚異,前世,沈婉音可沒見著裴貴妃的真面,進宮長見識,也只在宮外磕了頭。
那時,沈婉音回家炫耀,又笑她,“你嫉妒吧,姐姐,可惜啊,你沒那個命,我們是雙胞胎,但我就有鳳凰運,你呢,奴婢命,哈哈哈……”
“所有人都愛我,養父母寵我,公府的哥哥們愛我,皇宮我都去了,你的話,這輩子最大的機會,就是做我的洗腳婢,沾沾公府的光,哦,對了,我忘了,你做不成洗腳婢!”
“你成了最卑賤的妾室,是能提腳就賣的玩意兒,唉呀,怎么辦啊,裴家哥哥們那么疼愛我,公府門第那么高,日后,我肯定會嫁大官王爺,做嫡妻正室。”
“我的幸福,你永遠體會不了了……”
“同胞不同命,姐姐,你好可憐啊。”
那時,沈霜云真的羨慕她,沈婉音,有那么多人喜愛她,沈家,裴家,兩對父母,七個哥哥,把她捧成鳳凰。
她呢?
沈婉音笑她時,沈墨言就在一旁,神情寵溺縱容。
又在沈霜云露出羨慕神色時罵她,“整天喪著個臉,笨嘴拙舌,怪不得惹世子厭煩,婉音天真可憐,她都同情你了,你不會道謝嗎?”
“好好服侍婉音,討她歡心,日后說不定能拉你一把。”
“蠢得厲害。”
沈婉音哈哈大笑。
像個驕傲的鳳凰。
今生,沈霜云也一身華服,走進皇宮。
她仰頭看著奢華的宮殿,堅定踏步,邁入正殿,斂身福禮。
“霜云給貴妃娘娘請安,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平身吧。”
金階之上,裴貴妃內心復雜的垂眸。
“娘娘安好。”謝夫人欠身。
“嫂子太客氣了。”裴貴妃抬手虛扶,又吩咐,“流蘇,賜坐。”
“是。”
流蘇上前,恭敬把謝夫人和沈霜云請至位置上。
隨后,便是一番寒喧。
裴貴妃關切垂問府中情況,又給沈霜云賜下見面禮。
一套三十六件的頭面首飾。
沈霜云謝恩,奉上她親手抄的佛經。
厚厚一疊,流蘇上前接時,都感覺沉得墜手。
“霜云真是有心了。”裴貴妃有點震驚。
她下旨傳召沈霜云跟隨進宮,也沒多久,幾天功夫,就能抄出這么多,可見其用心真誠。
沈霜云,“娘娘夸贊,愧不敢當。”
回府就開始抄了,一天一個時辰,其實沒多累。
她降云閣里,還有好幾本呢。
后宅女眷們,表孝心,表誠心,表自心,都需要佛經。
“霜云是個溫柔敦厚的孩子,有長姐風范,又很貼心,自她回來后,我都覺得松快不少。”
“照野很喜歡她的。”
謝夫人笑贊。
裴貴妃的神情,更加復雜了,勉強應付幾句,外間,突有內侍通稟,“娘娘,萬歲爺帶著幾位裴大人,往錦繡宮來了!”
裴貴妃聞言,立時起身,“嫂子,霜云,快隨我接駕。”
宮婢內侍們忽拉拉圍上去。
謝夫人和沈霜云也忙跟隨,眾人來至宮門外,恭敬候著。
沈霜云垂首,謝夫人見狀,悄悄拉住她的手,小聲安慰道:“別害怕,我在呢。”
“上有詢問,你如實答就是了。”
“陛下性情很溫和。”
沈霜云,“是。”
眾人等了一刻鐘的功夫,凈鞭響起,慶元帝御駕來臨,裴寂之、裴九卿、裴寒聲和裴照野,分站他身側。
裴貴妃迎上前行禮,慶元帝伸手相扶,謝夫人和沈霜云墜在隊尾,毫不起眼。
裴寒聲的目光,穿過人群,直視到沈霜云身上。
竟覺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