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老宮人聽到這話眼里閃過不敢置信,下意識就要撲上去請罪為自己求情,在她剛有動作時,守在門口的小安子等人一把上前捂住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很快,院子外傳來木棒重擊的聲音,連一絲慘叫都沒有,在深深的夜里更顯得詭異和肅殺。
方海洋小心翼翼覷著商明煜的臉色,為他重新奉茶。
殿內寂靜片刻。
商明煜又輕飲一口茶,才覺得渾身的燥熱殺意漸漸褪去。
冷著臉看跪在地上瑟縮的幾個人:“繼續說。”
有老宮人被重罰的珠玉在前,誰也不敢再胡亂加自己的想象去編排阿蠻,但也總有例外,可以明著暗著來給阿蠻上眼藥。
“陛下,貧尼是寶華殿的比丘尼,曾經有幸伺候過容妃娘娘和沈淑女小主禮佛。”
“容妃娘娘禮佛時便說夜晚夢魘難安,多次邀請沈淑女小主與她一起禮佛為皇嗣祈福都被沈淑女小主拒絕了。”
“甚至從容妃娘娘邀請沈淑女小主那日后,小主便稱病不再來寶華殿,容妃娘娘幾次都撲了空。”
“小主曾經是最潛心禮佛之人……”
比丘尼說著話稍稍停頓去試探商明煜的意思,可惜沒有一點回應,周身的低氣壓讓她心慌。
連忙繼續道:“貧尼看容妃娘娘大著肚子求救無門也是心疼,可人和人之間都講究一個緣法,有些事只能有些人來解,其他人是解不了的。”
“據說前朝欽天監秦正山曾說過,淑女小主是天命之女,利于后嗣,想來容妃娘娘也是那時候執念心魔入了心。”
“只有淑女小主才能解開容妃娘娘的心結。”
“……”
比丘尼絮絮叨叨說了很多,沒有直白地表達阿蠻是故意躲著廖扶楹,只是說出奇怪點和矛盾點,足夠引人遐想。
就算是商明煜仍舊認為阿蠻沒有害廖扶楹小產,視龍胎安危不顧的帽子也是扣下來了。
另一位比丘尼說話倒是沒有針對阿蠻,只是將自己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說出來,不曾添油加醋也不曾減少半句言語。
這種客觀和毫不遮掩的坦蕩,反倒是讓另一位比丘尼所說的話顯得更為可信。
商明煜的臉色漸漸更陰沉,眼神最終落在蟬夏身上。
蟬夏抿唇,對商明煜磕頭行了一個叩拜大禮。
“陛下,奴婢曾經是乾正宮出來的灑掃宮女,雖然品階低微,但是也在陛下身邊伺候了五年。”
“奴婢向來沉默寡言不曾作假,更沒膽子蒙騙陛下,奴婢對陛下一片赤誠忠心。”
“淑女小主平日里只允許孫嬤嬤和阿文近身,奴婢只負責守著大門,不知道里面的情況。”
“但確實有一段時間,孫嬤嬤總是早出晚歸,有時候還神神秘秘,不知道偷偷和主子說些什么,偶爾還會偷偷夾帶一些東西回下人房或是拿出紫荊閣。”
“奴婢身份卑微,不知細情也不敢妄自揣測,只是忠于陛下將自己所知之事稟告。”
蟬夏面色沉穩,只有眉眼間不時出現的閃爍能暴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和焦灼。
商明煜沒有說話,而是看向方海洋。
方海洋心中直打鼓,暗罵蟬夏都已經是椒聊女的人了,不一心為椒聊女,如今還在這里跳出來指認,現在還要他來背書。
實在是可恨。
說實話,他不太在意椒聊女到底是不是冤枉的,后宮之事哪有清清白白,不過是黑與白混在一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不要連累他才是要緊事。
只是這話實在是不好回答,若說相信蟬夏,那等同于一起坐實椒聊女的罪名,若說不相信、不了解蟬夏,那他這個大總管是干什么吃的?
“陛下,蟬夏曾經在乾正宮五年確實沒出過任何錯處,做活兢兢業業從不偷懶。”
方海洋后背滲出一絲冷汗,面色不變,躬身對商明煜說道。
這話只陳述客觀事實,幾乎等于沒說。
乾正宮就沒有一個敢偷懶出錯的,但凡是出錯,不管大事小事都不能留在乾正宮當差。
商明煜看著方海洋的眼神漸漸銳利。
方海洋膝蓋一軟跪了下去,深深的以頭搶地,心里不間斷地咒罵蟬夏。
殿內一時間窒息的可怕。
商明煜一擺手,幾個證人依次磕頭退下去,又被小安子等人帶到下人房關押,隨時等候傳召。
乾正宮內,只剩下商明煜和方海洋兩人。
“你伺候孤多久了?”商明煜聲音極輕,聽不到一絲動怒的意思,仿佛只是一次再簡單不過的詢問。
方海洋卻心中更煎熬,眼眶控制不住紅了。
他實在是太清楚陛下的脾性,從前他也沒少耍小聰明,更是被陛下多次說是‘滑頭’,但陛下從不曾和他計較。
陛下喜歡他圓滑,許多事都能辦得明白,還有心中有數永遠不會出錯的謹慎性子。
他小心地珍惜著自己的小命,才會將陛下的事情永遠放在第一位。
如今,陛下卻厭惡他的性子了。
“回陛下,奴才十七歲時便被先帝指派到您身邊伺候,至今已經十九年。”
陛下今年二十八歲,他伺候了陛下十九年,實在是不短了。
他幾乎是親眼所見,陛下是如何從一個弱勢皇子長成可以獨當一面的帝王,他為陛下辦過的黑事白事,數不勝數。
同樣,陛下也見證了他的成長。
如今……
方海洋控制不住喉頭哽咽泛出酸意,被他努力忍了又忍,但他仍舊是跪在地上保持著磕頭的姿勢,沒有一分錯漏。
“陛下,奴才辦事不力,請陛下責罰。”方海洋忍著聲音中的哭腔,與平時沒有兩樣。
這些實在是太熟悉了,當小太監的時候哭也不能讓人看出來。
哭,對于奴才來說是很奢侈的。
方海洋努力忍著蓬勃幾欲而出的淚意。
殿內更加沉默。
半晌。
商明煜道:“去吧。”
簡簡單單兩個字,讓方海洋心如刀絞,他們主仆多年,許多話實在是沒有必要說得太明白,這也算是陛下給他的最后一點體面。
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于落下一滴,沒入青石地板。
他恭恭敬敬地對商明煜行叩拜大禮,是奴才能對主子行的最大的禮節。
商明煜也沒有打斷他。
直至方海洋的身影消失在乾正宮正殿。
商明煜緊繃的面色也露出一絲異色,極快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