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債務的重壓和食物的匱乏,像兩把鈍刀子,日夜切割著這個剛剛分出來的小家。分得的那點糧食很快見了底,王進出去跑車也掙不到錢,大家都難,沒活兒干。只有債務隨著利息在增加。
這天傍晚,王進從外面回來,臉色比鍋底還黑。一紅正對著幾乎見底的米缸發愁,見他回來,小聲說了句:“沒米了…明天…”
話沒說完,王進猛地一腳踹在旁邊的矮凳上,凳子哐當一聲砸在墻上,裂開一條縫。他胸口劇烈起伏,眼睛里全是紅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餓狼。
“媽的!”他低吼一聲,猛地轉身,大步流星就沖出了門,直奔正房而去。
一紅嚇了一跳,心里咯噔一下,預感要出事,連忙跟上去。
正房里,婆婆正在灶臺邊舀米,準備做晚飯。
白花花的大米從瓢里流進鍋里,看得人眼熱。公公坐在火炕邊,悠閑地烤著火。
王進一腳踹開虛掩的門,巨大的聲響嚇了屋里兩人一跳。
“老二!你發什么瘋!”婆婆反應過來,立刻尖聲罵道。
王進眼睛死死盯著那鍋還沒下水的米,聲音是從喉嚨里擠出來:“沒糧了!我們那邊揭不開鍋了!”
婆婆把米瓢往鍋里一扔,叉起腰:“揭不開鍋關我什么事?分家的時候說得清清楚楚!各自管各自的!你們兩口子有手有腳,不會自己掙去?”
“掙?拿什么掙?!”王進的怒火被徹底點燃,聲音猛地拔高,震得屋頂似乎都在抖,“掙那點錢還利息了都不夠!你們倒好,吃得飽飽的!當初那拖拉機要不是…”
“放屁!”婆婆厲聲打斷他,臉上閃過一抹心虛,隨即被更兇悍的氣勢覆蓋,“你自己沒本事還怨誰?!滾出去!”
“我沒本事?我沒本事替老大背那一萬塊的閻王債?!”王進徹底豁出去了,積壓的屈辱和憤怒像火山一樣噴發,他猛地往前沖了一步,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母親,伸手就去抓米袋子。
“你干什么?!反了你了!搶東西啊!”
大哥王宏聽見聲音也過來了,喊道:“老二。冷靜點!像什么樣子!”
王進根本不理他,胳膊一揮,甩開母親,他常年干體力活,力氣極大,盛怒之下更是不管不顧。婆婆被甩得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哭天搶地地嚎叫起來:“打死人了!逆子啊!搶娘老子的東西啊!”
王進像是沒聽見,眼睛赤紅,一把將那半袋米扛在肩上,往外走。
一紅剛好趕到門口,看到這如同搶劫般的一幕,嚇得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王進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眼神復雜地掠過她驚恐的臉和隆起的肚子,隨即被更深的狠厲覆蓋。他咬著牙,硬邦邦擠出一句:“看什么看!回去!”
說完,他扛著搶來的糧食和菜,撞開擋在門口的一紅,頭也不回地沖回自己那間冰冷的廂房,砰地一聲甩上了門。
正房里,婆婆的哭罵聲和大哥故作鎮定的安撫聲混雜在一起,鬧哄哄地傳來。
搶來的米也撐不了幾天,第二天,王進又黑著臉去糧倉拉了兩袋谷子,打成了米,過冬的糧食算是有了。
婆婆一直罵罵咧咧,在王進在的時候還好,不敢大聲。王進不在家的時候就特別大聲,直言讓人滾出她的房子。
王進比以前更賣力地出去找活,那輛拖拉機響動得更頻繁,早出晚歸,回來時常帶著一身油污和揮之不去的疲憊,他話變得更少,有時一整天也蹦不出幾個字。
一紅看著心里揪得慌,那沓被鎖在抽屜里的欠條,像一塊巨大的石頭,也壓在她的心口。她變得小心翼翼,不敢多問,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
她依舊操持著他們分得的那點可憐的家當,算計著每一分錢。偶爾炒個雞蛋,她全撥到王進碗里,說自己沒胃口。王進有時會愣一下,然后悶頭扒拉完,碗一推,又出去蹲著抽煙。
一紅看著丈夫日益消瘦的側影和眼底的紅絲,心里又疼又急。她想起娘家,但或許…或許能先借一點點應應急?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壓不下去。
路不算遠,她卻走得格外艱難,心里反復打著腹稿,該怎么開口,才能既借到錢,又不讓爹娘太擔心。
剛走到娘家院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她大弟拔高的、帶著無賴腔的聲音:“…就兩百塊塊!兩百塊都沒有嗎?我都跟人說好了!你們就想看我丟臉是不是?!”
接著是她娘慣常的、帶著哭音的抱怨和數落:“…上次拿去的還沒影兒呢!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
一紅的心猛地一沉,腳步頓在門口,手扶著冰冷的門框,悄悄探頭往里看。
她娘圍著貴良轉,一邊罵一邊卻又從懷里摸索出一個手絹包,一層層打開,露出里面的錢。
“就這么多了!你拿去!別再回來氣我了!”她娘把那些錢塞進大弟手里,聲音帶著疲憊和慣性的縱容。
大弟一把抓過錢,撇撇嘴,顯然嫌少,但也沒再說什么,嘟囔著“真小氣”,轉身就往外走。
一紅慌忙退后幾步,閃到院墻的拐角,看著她大弟吹著口哨,晃著那錢,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她靠在冰冷的土墻上,剛剛鼓起的那點勇氣,瞬間泄得干干凈凈。胸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澀。
她看著娘家那扇門,想好的話都哽在了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她還能開這個口嗎?爹娘攢下那點錢,還不夠她那個不成器的弟弟填窟窿的。她怎么還能忍心,再給他們添上一重負擔?
冷風吹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
一紅慢慢直起身,調整了一下表情,“爹,娘,我回來了!”
她笑著走進去。她沒有跟他們講自己的難,但是爹顯然也聽說了,走的時候硬要給她帶上花生,紅薯粉,甚至干菜,說是家里多了吃不完。
一紅很感動,覺得爹自從她嫁人之后變得慈祥了很多。
一紅沒有在娘家過夜就回去了。借錢的念頭,徹底熄滅了。這個債,還得她倆扛。
年越來越近了。
要債的人也越來越多。
幾乎每天,家里都會來那么一兩個甚至三四個人,也不吵不鬧,就那么揣著手,或者叼著煙卷,熟門熟路地走進來,自顧自地找凳子坐下。
“老二呢,還沒回來呢?”問話的是徐家河的賣肉的,結婚的時候賒給他們半扇豬頭的債主之一。他龐大的身軀擠在狹小的板凳上,顯得那凳子隨時會散架。
一紅白著臉,艱難地提起墻角的熱水瓶,給桌上杯子續上水。熱水汽裊裊升起,卻驅不散滿屋子的冰冷和尷尬。“快…快了吧。您再…再等等。”她聲音細弱,帶著顯而易見的怯懦和不安。
另一個是賣油條的,手指敲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眼看就年三十了,家里也等錢開銷呢。王進兄弟這趟活兒跑得可有點久啊。”
一紅低著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她能說什么?說王進是故意躲著不敢回來?說他們連買斤肉的錢都掏不出來?口袋比臉干凈?
屋子里混合著男人們身上的煙味和寒氣,悶得人胸口發堵。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天色從昏黃變成墨黑。那幾個債主倒是沉得住氣,偶爾低聲交談幾句,或者出去撒泡尿,又很快轉回來坐下,擺明了不見兔子不撒鷹。
終于,等到外面連狗吠聲都稀疏了。幾個債主互相看了一眼,臉上也露出了不耐煩。
他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得,看來今兒是等不到了。告訴老二,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過幾天我們還來。”
又過了許久,直到夜深人靜,連鞭炮聲都徹底歇了,院門外才傳來極輕微、極遲疑的腳步聲。
王進帶著一身凜冽側著身子擠了進來。他頭上、肩上都落滿了白霜,臉色凍得發青。
屋里沒有點燈,只有窗外雪地反射進來的一點慘淡微光,勾勒出他佝僂而疲憊的身影。
她張了張嘴,想問“吃飯了嗎”,想問“明天怎么辦”,但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更洶涌的淚水。
王進的背影僵硬了一下,他聽到了妻子的哭聲,卻沒有回頭,他說,“過幾天我去找找他們。你別擔心。”
年關的寒氣無孔不入,不僅凍透了門窗,似乎也凍僵了人與人之間那點本就稀薄的情分。
要債的人依舊隔三差五地來,不像最初那般氣勢洶洶,卻更像鈍刀子割肉,磨得人神經兮兮
這天下午,王進到底沒能完全躲開。他剛把拖拉機在院門口熄了火,準備瞅個空子溜進門,就被從隔壁墻根陰影里轉出來的賣油條的和另一個面生的人堵住了。
“老二,可算等著你了!”賣油條的老板搓著手,嘴里哈出白氣,臉上掛著笑,眼神卻沒什么溫度,“跑車剛回來?辛苦辛苦。”
王進心里咯噔一下,臉上肌肉僵硬地扯了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里走坐,外頭冷。”
一紅在屋里聽見動靜,心立刻提了起來,慌忙又去提那早已沒了熱氣的水瓶。
“老二。年根底下了,”賣油條的老板,慢悠悠開口,“店里等著盤賬,我那點小本生意,實在周轉不開。你看…年前能不能多少湊點出來?”
另一個漢子也幫腔:“就是,我們也知道你不容易,可誰家容易呢?都指著這點錢過年呢。”
王進站在那兒,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僂著,聲音干澀:“對不住,實在對不住…現在實在沒有,再寬限幾天,過了年,開了春,活兒多了,我肯定還!砸鍋賣鐵也還!”
他的話像是提前演練過無數遍,流暢。
“寬限寬限,這話都說多少回了?不是我逼你,是這年它不等人啊。你總不能讓我們空著手回去過年吧?”
“我知道,我知道…”王進連連點頭。他反復說著“開了春就還。”
一紅聽著丈夫那些蒼白無力卻又不得不說的軟話,心里像被針扎一樣難受。她看著他那副低眉順眼,嬉皮笑臉、近乎乞求的樣子,這還是那個平日里犟脾氣、要面子的王進嗎?債務把他最后那點硬氣都磨沒了。
兩個債主又坐了一會兒,聽著王進翻來覆去那幾句保證,終究也沒能逼出半個子兒來。
最后,站起身,“老二子,話我們可都記下了。年后,可不能再讓我們跑空了。”
“一定,一定!”王進忙不迭地保證,送著兩人出門。
看著債主的身影消失在寒風里,王進關上院門,背靠著門板,長長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氣。那口白汽在冰冷的空氣里迅速散開,連同他臉上那強撐出來的笑容。
他轉過身,直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媽的”他說。
一紅默默地看著。允諾和好話是他們此刻唯一能掏出來的東西,而錢,是真真正正,一分都沒有。
好在這些債主在年三十不會來,這里的習俗是年三十不能要帳,一紅無比盼望過年了。
可年還沒來,可怕的信用社的人上門。
那是一個天色陰沉得快要滴水的下午,寒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一輛半舊的綠色吉普車,車身上噴著模糊的“XX信用社”字樣,卷著塵土和冷氣,停在了王進家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前。這車子和這氣勢,就跟那些揣著手溜達來的零散債主完全不同。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些,穿著藍色的滌卡中山裝,腋下夾著個黑色的公文包,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公事公辦地掃過破敗的院墻。另一個年輕些,穿著不太合身的制服,手里拿著個硬殼筆記本,亦步亦趨地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