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壓梅枝,暗香浮涌。
暖閣內,戚錦姝推開半扇窗,去看外頭的雪景。寒風灌進來,將屋內暖融融的意驅散幾分,連人也跟著清醒不少。
顯然,她并沒有如明蘊說的那般,濕了衣角。
她不曾回頭去看身后的人。
“趙小將軍同我兄長是舊相識,今日……是來替他幫我擇婿的?”
戚錦姝語氣閑散,像在同老友聊天:“這次來的共有八家公子。我最中意的是輔國公府的胡大公子。兩家不過隔了兩條街,離得近不說,他性子是出了名的和善,從不和人有齟齬,那輔國公夫人又是個和善人。日后嫁過去,想來不會吃苦。”
“還有那鎮國公府的賀二公子也不錯?!?/p>
她頓了頓,語氣輕快幾分:“他妹妹賀瑤光雖氣人了些,可和我到底算是熟人?!?/p>
趙蘄眸色沉沉,依舊不語。
戚錦姝想了想:“賀二公子模樣是頂好的,不過……他差就差在,是武將出身?!?/p>
身后依舊沒有回應。
戚錦姝微蹙了眉,剛欲轉身,豈料那人已近在眼前。
“看不上武將了?”
趙蘄人高馬大,臉上那道舊刀疤平添幾分凌厲,此刻垂眸看她,眸光深得像潭。
“以前不知聽誰說,武將好,能護人,勁兒大……能讓你快活?!?/p>
他說這話時臉上也是沉沉的,半點不見輕浮,倒像在復述什么正經軍令。
戚錦姝上前一步,細白的指腹輕輕落在他喉結上,輕輕撥動,笑了。
“去年我提過要同你做一夜夫妻,你沒應。眼下……可是后悔了?”
趙蘄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輕,掌心滾燙:“無媒無聘,誰知五娘子得手后,會不會扭頭便同我好聚好散,再無瓜葛?”
他能不清楚戚錦姝?
無非是膽怯了,不覺得兩人能有將來,偏又不甘心,想先得逞一回,也算不留遺憾。
趙蘄從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冷的笑:“都說你兄長冷心冷情,可他那般的人若是動了真心,便是死也不會松手。不像你——狠起心腸來,說翻臉就翻臉,決絕得讓人齒冷。”
戚錦姝面上的笑意漸漸淡了,像雪水滲進沙地。
“我姑母同你小叔曾有婚約,后來是什么下場?”
她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好好的戚家女不做,為何會投了那口井?”
府上對此事向來緘默,除卻戚檀忌日,平素無人提及她。
這是榮國公府所有人的痛。
也是那日,戚老太太總會在戚檀的舊閨房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戚錦姝到現在還記得,戚老太太曾將她抱在膝頭,枯瘦的手一下下撫著她的頭發,聲音蒼老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人啊,太好,便如枝頭最艷的那朵花,開得再盛,也不過轉眼的功夫,就要敗了,跌進泥里,爛了,臭了。你姑母……就是那枝早早敗了的花。”
——“株姐兒,這人啊,太好也是罪過。你可不能……步她的后塵?!?/p>
所以,從那之后,戚錦姝便有了紈绔的名聲。
她嬌縱任性,便是脾氣上來,連宮里的公主都要讓她三分。
有了這些能讓人指摘的錯處,旁人一眼瞧過去,便忘了戚家女也曾詩詞歌賦樣樣不差,自小飽讀詩書。
外人提及戚錦姝,也只會搖搖頭,嘆上一句。
——“可惜了這般門第,卻養出這樣的性子?!?/p>
趙蘄不語,就看著戚錦姝。
他知道的也不多。
但知道當初先帝還在,趙家和戚家代代是帝王的左膀右臂,也代代遭忌憚。
兩家能結姻親,定格外不容易。
可明明一切順風順水,戚家女待嫁閨中。就等著小叔打完勝仗回來迎娶。可突然一天,邊關傳來噩耗,小叔戰死沙場,沒過多久,戚檀也投井了。
“當初,我也是同你那么說的?!?/p>
趙蘄嗓音沙?。骸拔艺f過,你我興許會步其后程,可你那時說不懼?!?/p>
“你也說了是那時!人都會變的?!?/p>
戚錦姝不覺得她有錯:“誰讓你當年日日招惹我?”
“我招惹我的,戚娘子不理會不就成了?”
戚錦姝都要氣笑了:“那么個男人跟在我身后,處處對我好,我不是石頭,也會動情。你若不招惹……”
話音未完,被打斷。
趙蘄:“你就是石頭?!?/p>
戚錦姝:???
趙蘄嘆息:“巧了,我也克制不住?!?/p>
控制不住的兩人此刻大眼瞪小眼。
戚錦姝也不明白,好好的談話,怎么到了表露真情的份上了。
她倚著窗,對上趙蘄的眼,詢問。
“哦,那你這會兒要和我做一夜夫妻嗎?”
趙蘄冷冷:“不。”
“那可太遺憾了?!?/p>
戚錦姝收回視線,重新望向窗外的臘梅。傾身靠過去,伸手折下一枝開得正盛的梅,捏在指間,慢悠悠地轉著把玩。
收了玩味。
“戚趙兩家是功臣不假,可也是圣上的眼中釘、肉中刺。”
戚錦姝垂眸看著指間那枝臘梅,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里。
“我原以為……我不會怕,不會步姑母的后塵?;蛟S……我會是那個僥幸的例外呢?”
她抬起眼,唇邊卻緩緩漾開一絲自嘲的弧度。
“可趙蘄?!?/p>
“我還是怕了?!?/p>
“不是怕我會死,也不是怕牽連戚家?!?/p>
而是怕……
“邊關戰事起,你家上下憂心,老太太日日誦經祈福,你母親晝夜懸心。我看在眼里。我怕你重蹈老將軍尸骨無存覆轍,怕你步你小叔萬箭穿心后塵……”
“一日煎熬,兩日煎熬……已讓我輾轉反側,食不下咽。得了不好的消息,無人時我也會紅了眼哭泣不止。得了好消息,我才能悄悄松口氣。時間久了,我也受夠了。我不敢想煎熬一年,兩年,一輩子會有多久,有多磨人心?!?/p>
她會崩潰的。
“你說我自私也好,說我辜負你也罷?!?/p>
“我承認,我怕了,我怯弱。我也承認,我心里一直有你?!?/p>
“也怕是……再住不進別的人了?!?/p>
戚錦姝笑了一下,抬了抬下巴。一如趙蘄眼里最初認識的樣子。
她一字一字道。
“可我是戚家的女兒。自幼嬌寵,生來就沒受過丁點委屈。我過不了苦日子,我生來就該活得張揚無畏,驕傲恣意。我就該以自己為先。”
她說。
“不該,也不屑患得患失?!?/p>
丟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