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蘿卜頭”的真名叫陳塔,這個名字聽起來有些拗口,但背后卻隱藏著一段跨越百年的故事。
浙江寧波甬江口外有一座被稱為白節的小島,面積僅為平方公里,除了一座燈塔以外便再沒有其他建筑,是不折不扣的無人島。
1883年,一群英國人來到了這座毫不起眼的東海小島,經過數月的忙碌,建起了一座14米高的燈塔。
塔上的一盞三等紅、白二色替光燈,以每分鐘紅白二光各閃一次的頻率,為來往漁船和貨輪指引著正確的航道。
既然建了塔,就要有人負責日常管理和操作維護,而陳塔的爺爺就是第一代“守塔人”。
其實對于近代中國第一代燈塔工而言,他們對這些受控于“洋大人”的稀奇建筑,本來沒有太多好感。
只是在課稅繁重、災禍頻發的晚清亂世,干這份工作能夠帶來更加穩定和可觀的收入,這也是陳塔爺爺踏上白節島的初衷。
使慣了漁網、說慣了吳語的陳塔爺爺一開始面對精致的西洋機械和天書般的英文守塔日志時也感到過力不從心,幾次想要放棄。
但當他發現這盞外國人造出來的“長明燈”確實能給漁民帶來安全時,某種責任感便從心底深處冒了出來,而這一守就守了足足三代人。
陳塔的童年幾乎都是在白節島燈塔上度過的。
那時候恰逢社會動蕩的年代,“讀書無用論”非常盛行,學校無法開課,陳塔便跟著父母一起上島守塔。
一望無際的大海和深夜遙望的燈光是鐫刻在他記憶深處的永恒畫面,但也讓這個十幾歲的男孩萌生了有朝一日要去往更遠地方的夢想。
守塔的日子枯燥而乏味,陳塔和她姐姐兩個人除了游泳或是釣魚外,就只能坐在燈塔前用石頭和泥土搭出一座座小房子。
平靜的生活在一個狂風暴雨的夜里戛然而止,陳塔的父母在冒險救援一艘漁船的過程中不幸落水,把生命永遠留在了波濤洶涌的大海里。
那一年,陳塔只有17歲,守塔人的責任卻毫無征兆地落在他那稚嫩的肩膀上。
“為什么陳家要世世代代守著這座塔?”
陳塔曾經問過自己的母親,遠嫁而來的女人穿著碎花布衣,黢黑的皮膚是烈日的杰作,劉海在海風的吹拂下掠過眉梢。
“因為這件事總要有人做。”
當時的陳塔并不懂這個回答是何含義,哪怕多年后跪在父母的墓碑前他也依然不明白。
“為什么人要跟一座塔活一輩子?”
陳塔害怕了,害怕自己的將來也都被孤寂的燈塔所充斥,他連夜收拾行李,躡手躡腳地出了門,想要去北邊參軍。
“只要能當上海軍,就可以去到大海真正的盡頭,看看那里到底有多美。”
陳塔不知道的是,那晚他的姐姐并沒有睡,而是站在門旁的角落,用滿懷期盼的眼神注視著自己的弟弟漸行漸遠。
就像陳塔的母親說的那樣,燈塔總要有人守護,陳塔的姐姐成為了新一任的守塔人,而那年她也只有19歲。
從軍之路并不順利,由于達不到身高上的硬性條件,陳塔接連在征兵處碰壁,更不要說夢寐以求的海軍了。
但多年的守塔經歷鍛煉出了驚人的毅力和耐心,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在堅持不懈申請了三個月后,征兵處的領導終于注意到了這個倔強的年輕人。
經過綜合評定后,陳塔被破例錄取,但他并沒有被分配到海軍,而是在陸軍某連隊開始了自己的軍旅生涯。
雖然體格上有劣勢,但陳塔憑借著堅韌不拔的意志品質和日復一日的艱苦訓練逐漸成為了部隊里的兵王。
在一次全軍大比武中他取得了非常優異的成績,不但受到了首長的接見,轉到海軍部隊的申請也終于獲得了組織上的批準。
當第一次站在宏偉軍艦甲板上的時候,澎湃的豪情讓陳塔熱淚盈眶,但心底深處對姐姐的內疚卻依然“折磨”著他。
在一次與政委的談話中,陳塔袒露了心聲,為自己逃避“守塔人”的責任而羞愧,也為姐姐的“被迫犧牲”而難過。
這根刺梗在心里,終究有一天會演變成更大的問題。
政委明白這層道理,所以沒有任何猶豫,通過部隊聯系上了白節島上的姐姐,邀請她來海軍基地“做客”。
當然他也沒忘了和當地政府部門溝通,在姐姐出行期間安排了臨時守塔人。
當陳塔看到姐姐的時候,便再也無法控制淚水從眼眶涌出,他顫抖著上手想要去擁抱,卻又擔心著唯一的親人還在“記恨”自己的不辭而別。
“人是長大了,個子怎么還是老樣,像個小蘿卜頭似的。”
沒有一句抱怨,沒有一句責怪,有的只是尋常姐弟間的噓寒問暖和赤裸裸的關心。
姐姐說從來沒有想過讓陳塔來繼承守塔人的職責,因為她早就知道了自己弟弟的夢想是更廣闊的星辰大海。
“而且我喜歡一個人待在燈塔的感覺,睜開眼就能看到藍天和白云,感覺啥煩惱都沒了。”
陳塔分不清姐姐真這么想還是在安慰他,不管如何多年的心結都因為這次見面而解開了大半。
“姐,部隊很快會有新任務,說是要去到地球最南邊的地方,你說這算不算到了大海的盡頭?”
在送姐姐出基地的路上,陳塔突然問了這么一句話。
“應該算吧,不知道那邊有怎樣的風光,到時候你帶些石頭和土回來,就放在燈塔前面的空地上,這樣的話我們兩個就都算去過了。”
姐姐知道部隊有紀律,所以并沒有細問陳塔任務的細節,她只是略有所思,隨后就想出了這么個絕佳的主意。
那雙好看的眼睛閃閃發光,就和多年前和陳塔一起坐在燈塔上遙望遠方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所以,趙記者,這就是我挖土和撿石頭的原因。”
趙陽聽得入迷,以至于陳塔在他面前晃了晃裝滿鵝卵石的袋子都沒回過神來。
“我現在就想著快點幫你們建好考察站,然后回去告訴我姐,這南極的海真沒咱燈塔看到的漂亮。”
陳塔用一塊破布遮著半張臉,講話還帶著些許回音,但露出的眼睛同樣亮著光。
整個“J121”船組織的突擊隊里,他應該是身材體格最小的,但干的活卻總能名列前茅。
趙陽原本不明白這么個小小的軀體里哪來這么大的能量,但看著陳塔喜出望外地翻出一塊深紅色鵝卵石放進袋子里,他突然有些懂了。
“當年那個小蘿卜頭悄悄離開了燈塔,以為這輩子都再也回不了家,沒想到血脈的紐帶從來都沒有斷過。”
“只要燈塔還在,只要姐姐還在,哪怕到了再遠的地方,他總會有無窮的動力往回去,回到那個春暖花開時會溫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