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在溫和地強調一種距離感和規(guī)則感——辦公室主任是“大管家”，是“協(xié)調溝通”，而工作秘書才是“身邊人”，是“過濾信息、整理思路”。
親疏遠近，職責內外，在這一刻被清晰地界定出來。
無論如何，一種微妙的權力拓撲結構已經發(fā)生了改變。
她不再是那個唯一能最近距離接觸核心、領會意圖的人。
她需要適應這種變化，甚至……
夏蓓莉眼神轉向江昭陽，“書記，那我們先過去？”
“嗯。”江昭陽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率先向門口走去。
夏蓓莉立刻小步跟上，姿態(tài)謙恭。
下午兩點，一輛黑色公務車駛出鎮(zhèn)政府大院，直奔位于鎮(zhèn)郊工業(yè)園區(qū)的博合化工。
車上坐著面色凝重的于維新和李儀。
工業(yè)園區(qū)的景象與鎮(zhèn)中心的蕭瑟不同。
巨大的煙囪，雖然已經很少冒煙，聳立著，銹跡斑斑的管道縱橫交錯，空氣中彌漫著化工原料特有的、難以名狀的刺鼻氣味。
博合化工的廠區(qū)大門顯得老舊，門衛(wèi)室的人看到掛著鎮(zhèn)政府牌照的車，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著警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門緩緩打開。
王栩已經在廠區(qū)辦公樓前等候，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臉上帶著疲憊和焦慮。
看到于維新和李儀下車，他連忙迎了上來，壓低聲音：“于鎮(zhèn)長，你們可算來了！”
“曲總他…在辦公室等你們。”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情緒不太好，剛才還摔了個杯子。”
于維新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知道了。帶路。”
李儀緊隨其后，手中緊緊抱著一個文件夾，里面裝著緊急整理出來的博合資料和指揮部工作日志本。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化工味的空氣，努力讓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他知道，踏進這扇門，就意味著踏入了真正的風暴眼。
辦公樓里光線有些昏暗，彌漫著煙味和陳舊的氣息。
三人來到頂層盡頭一間寬大的辦公室門前。
王栩敲了敲門。
“進！”里面?zhèn)鱽硪粋€壓抑著怒火的粗啞聲音。
推門進去。
博合化工的老板曲倏，坐在寬大的老板椅里，背對著門口，似乎正看著窗外煙囪林立的廠區(qū)。
他并沒有立刻轉身。
于維新沒有理會對方的姿態(tài)，直接走到辦公桌前，聲音沉穩(wěn)有力：“曲總，我們代表琉璃鎮(zhèn)產業(yè)轉型與騰退攻堅指揮部，正式向你傳達鎮(zhèn)黨委政府的決定。”
曲倏猛地轉過身。
他的一張臉因為長期浸淫在酒精中而顯得浮腫泛紅，此刻更是因為怒火而漲成了豬肝色。
一雙眼睛像受傷的野獸，兇狠地瞪著于維新和李儀。
“決定？什么狗屁決定？！”曲倏的聲音如同炸雷，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于維新臉上，“把我當三歲小孩耍嗎？”
“昨天還跟我說要妥善安置，要談補償，今天就給我來個‘半月限期’？”
“想干什么？這是要逼死我！”
“是要搶我的廠子！我曲倏在這里干了二十多年！沒有我，琉璃鎮(zhèn)有今天嗎？！我貢獻了多少GDP？”
他的咆哮在辦公室里回蕩，充滿了絕望和暴戾。
于維新巋然不動，眼神冷靜地迎著曲倏的怒火，聲音比他更加冰冷，如同淬火的寒鐵：“曲總，請你注意措辭！”
“博合化工存在嚴重的環(huán)境污染問題，多次整改未達標，關停騰退是中央、省、市、縣各級政府的明確政策要求，是依法依規(guī)進行的行政行為！”
“不存在任何人要逼死你，也沒有任何人能‘搶’你的廠子！”
他向前一步，將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通知書拍在曲倏的辦公桌上，發(fā)出“啪”的一聲脆響。
那聲“啪”的脆響，在博合化工總經理曲倏那間鋪著厚厚波斯地毯、彌漫著昂貴雪茄煙氣的奢華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刺耳。
它像一把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破了室內原本刻意維持的、帶著點倨傲的平靜。
聲音的源頭，是一份被重重拍在寬大紫檀木辦公桌上的文件——一份蓋著“琉璃鎮(zhèn)人民政府”鮮紅公章的通知書。
文件落下的位置，距離曲倏那雙保養(yǎng)得宜、此刻正搭在扶手上的手，不過半尺。
那枚鮮紅的公章，在窗外灰蒙蒙天光映襯下，紅得刺眼，紅得灼熱，像一塊剛從爐膛里取出的、滋滋作響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曲倏的視網膜上，也燙在了他狂怒的心頭。
“這是琉璃鎮(zhèn)人民政府關于依法對博合化工實施停產關閉及騰退的通知！限期十五日，自即日起執(zhí)行！”
說話于維新身姿筆挺地站在辦公桌前，年輕的面龐上帶著初生牛犢般的銳氣，但眼神深處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聲音洪亮，每一個字都像一顆被精心打磨過的石子，清晰、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腔調，砸在辦公室死寂的空氣中，也砸在曲倏那早已被怒火填滿的胸腔里。
“我們將依法聘請第三方機構對貴廠資產進行評估，并按照國家政策規(guī)定給予合理補償！”
“同時，關于職工安置事宜，鎮(zhèn)里會成立專項工作組，保障每一位職工的合法權益！”
“在此期間，指揮部工作組將正式進駐貴廠，監(jiān)督停產關閉和騰退工作的全過程！”
“任何阻撓、拖延、破壞騰退工作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妨礙公務，依法追究法律責任！”
于維新一口氣將通知的核心內容說完畢，語速雖快，卻字字鏗鏘。
他微微昂著頭，目光直視著辦公桌后那個臉色陰沉如水的男人。
這是他作為新任副鎮(zhèn)長，打響的第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硬仗。
他深知博合化工的分量，更清楚曲倏在琉璃鎮(zhèn)乃至縣里的能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
江昭陽書記的倒計時，已經進入了最危險的讀秒階段，容不得半點退縮。
空氣仿佛被抽干了，凝固成了粘稠的、一點就爆的火藥。
那份蓋著大紅印章的通知書，靜靜地躺在桌面上，卻散發(fā)著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