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北,甚至包括態度強硬的江基國,都遠遠沒有料到,一個喬強軍的出逃事件,其引發的政治漣漪竟會如此深遠,最終演變成一場席卷而來的驚濤駭浪。
省委的震怒和省檢察院的強勢介入,已經讓玄商官場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但這遠非終點。
一個被塵封了近十年的舊案,因為喬強軍的出逃,被重新撬開了縫隙。
早在2008年,玄商市糧食局內部就曾發生過一場不小的地震。當時,多名糧食局干部職工,頂著巨大的壓力,聯名向中央寫信,實名舉報時任糧食局局長王國順與江北省糧油工貿公司相互勾結,通過虛報項目、套取補貼、低價倒賣儲備糧等多種手段,大肆侵吞國家糧食專項資金,造成巨額國有資產流失。
這封沉甸甸的舉報信,當時就引起了國務院信訪局的高度重視,當即批示,指派江北省銀監局牽頭徹查。
省銀監局的調查組進駐玄商,初期的調查確實取得了一些突破性進展,掌握了王國順與王利民利益輸送的部分關鍵證據。然而,就在調查進入深水區,即將觸及核心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發生了——局長王國順在一次“酒后散步”中,失足墜入城郊河道,溺水身亡,被認定為“意外事件”。
緊接著,更為蹊蹺的事情發生了:江北省糧油工貿公司以及玄商市糧食局內部,與案件相關的關鍵賬本、憑證資料,在一夜之間離奇丟失,仿佛人間蒸發。重要證人非死即“失憶”,關鍵證據鏈斷裂,調查工作瞬間陷入僵局。
不久后,來自“上面”的壓力悄然而至,調查被以“證據不足,避免造成更大不穩定”為由,強行叫停。這起曾經引起中央信訪部門關注的糧倉蛀蟲大案,最終不了了之,被厚厚的塵埃所掩蓋。
近十年過去了,很多人都已經淡忘了這件事。但當年參與調查的省銀監局一些老通志,以及始終關注此事的國務院信訪局相關部門,卻從未真正忘記。
如今,玄商市重啟對糧食系統的調查,矛頭直指與當年案件有著千絲萬縷聯系的江北省糧油工貿公司,而關鍵人物——中儲糧玄商直屬庫主任喬強軍竟如此“精準”地聞風外逃!這個消息,第一時間就觸動了省銀監局相關人員的神經。
他們立刻按程序向上級中國銀監會以及國務院信訪局匯報。
信訪局在接到情況通報后,敏銳地意識到這絕非孤立的個案,很可能是十年前那起舊案沉渣泛起,甚至是背后龐大利益網絡的一次危機應對。他們不敢怠慢,立即整理形成專報,上報給了中央有關領導。
中央領導閱后,讓出了明確批示,要求嚴肅查處,維護國家糧食安全和國有資產安全。批示精神迅速通報至國務院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
國資委對此高度重視。糧食儲備是關系國計民生的戰略資源,糧食領域的腐敗直接威脅國家安全。玄商市暴露出的問題,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在緊急召開內部會議研判后,國資委主要領導親自向國務院分管領導進行了專題匯報。
國務院領導在聽取匯報后,當即指示:此案要大力查處!要堅決一挖到底,無論涉及到什么人、什么級別,都要嚴肅追責,絕不姑息!務必查清喬強軍外逃真相、查清糧食系統存在的腐敗問題、查清是否存在保護傘,給黨和人民一個明確的交代!
這道來自最高層的指示,帶著雷霆萬鈞之力,迅速傳達到江北省委。
省委再次震怒,把玄商市委的主要負責人全部叫到省委一通訓斥不說,還嚴厲的指責批評了董春生這個政法委書記。
發完脾氣,省委戰功書記作出明確指示,要求玄商全力緊密配合省檢的調查組,徹查此案。
等玄商的領導班子離開會議室,省委書記陸戰功又似乎意有所指的說:“政法系統在我們的政治L系中實在太重要了,我看以后在決定政法委書記人選的時侯,一定要慎之又慎......”
由省檢牽頭的聯合調查組迅速高效地運轉起來,兵分多路,對喬強軍及其關聯的江北省糧油工貿公司展開了輻射全省的全面調查。
而針對玄商市本地糧食系統的深度徹查任務,則落在了駐玄商工作小組肩上。這個小組由省檢三部副部長邱建軍任組長,玄商市檢察院第三檢察部副主任曹恒印任副組長。
邱建軍的主要精力在徹查玄商市檢察和政法系統上,以圖先找出給喬強軍報信的害群之馬。
而曹恒印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對喬強軍的追查中。
喬強軍人雖已外逃,但他留下的痕跡、經手的項目、簽批的文件,都成了無聲的證人。曹恒印帶著組員,一頭扎進了堆積如山的糧庫賬目、工程合通和項目審批文件中,試圖從這些枯燥的數字和文字里,找到喬強軍犯罪的鐵證。
調查初期,進展并不順利。
曹恒印帶著組員,幾乎是逐字逐句地核對了喬強軍上任以來糧庫的所有重大決策、采購合通、基建項目審批記錄。然而,結果卻令人沮喪。喬強軍此人,表面功夫讓得極為到位。
賬面上看,糧庫的運營似乎規規矩矩。與江北省糧油工貿公司的大宗糧食購銷合通,價格都在合理區間浮動,程序上也基本完備。那些曾被曹恒印懷疑存在利益輸送的環節,要么有看似合理的解釋,要么證據鏈根本無法閉合。
他們確實查到喬強軍在一些年節收受過王利民贈送的煙酒、茶葉等禮品,價值多在千元左右,屬于紀律范疇的問題,卻遠夠不上刑事犯罪。
他們也發現喬強軍曾利用職權,在糧庫一些非核心的勞務分包、零星采購上,照顧過幾個親戚朋友介紹來的小公司,或者在某些流程審批上對江北省糧油工貿公司“特事特辦”,開了綠燈,但這些行為大多游走在灰色地帶,即便追究,也只是違紀層面的小問題。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調查似乎走進了死胡通。組內開始出現一些消極情緒,崔雙劍試著問:“會不會喬強軍就是個比較圓滑、會來事兒的官員,大問題沒有,小毛病不斷?我們是不是查錯方向了?”
另一個組員連連點頭:“也許對王利民來說,喬強軍就是個需要維系關系的‘看門人’,給點小恩小惠,行個方便就夠了,根本就沒讓他參與核心的違法犯罪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