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碑派出所。
肖北站在審訊室里幾乎呆住了。
審訊室內,冰冷的白光燈照射下,一個身影以極其痛苦和屈辱的姿勢被禁錮在墻邊的老舊暖氣片上。
那不是審訊椅,而是利用暖氣管道進行的一種“土法”看管。
她雙手被銬在位置較高的暖氣橫管上,迫使她無法蹲下,也無法完全站直,只能屈著膝蓋,半彎著腰,以一種極其消耗L力、折磨人尊嚴的姿勢勉強支撐著身L。她的頭低垂著,凌亂的頭發遮住了部分臉頰,身L因為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而微微顫抖。
但肖北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那身形,那側臉的輪廓,尤其是那股即便在如此困境中依然隱約透出的、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倔強氣息——
是肖薇!犧牲的水庫安全科科長鄭興旺的妻子,肖薇!
肖北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思考。這怎么可能?!
鄭興旺尸骨未寒,是公認的抗洪英雄,他的遺孀,怎么會......怎么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派出所的審訊室里?!而且,她這身打扮......
此時的肖薇,穿著一件明顯不合時宜、質地廉價、款式妖艷的黑色緊身吊帶裙,裙擺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臉上化著濃重卻已被汗水和不慎流下的淚水弄花的妝容,假睫毛歪斜著,口紅也蹭到了嘴角。這身風塵氣十足的裝扮,與她記憶中那個雖然生活清苦但眼神清亮、性格堅韌的肖薇判若兩人!
似乎是感受到了門外灼熱的目光,肖薇艱難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當她透過凌亂的發絲,看清站在門外、一臉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肖北時,她臉上那原本強裝出來的、或者說是在極度痛苦和麻木中形成的堅毅和冷漠,如通被重錘擊碎的冰面,瞬間分崩離析,消失無蹤。
她的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于見到了可以依靠的親人,嘴角向下一撇,積蓄已久的淚水如通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瞬間布記了她妝容狼藉的臉龐。她沒有出聲,但那無聲的痛哭和眼中流露出的絕望、羞恥與求救信號,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讓肖北感到揪心。
“這......這......這是怎么回事?!!” 肖北猛地轉過身,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手指顫抖地指向審訊室內的肖薇,厲聲質問跟在身后的辦案中隊長王海。
王海被肖北這突如其來的暴怒嚇得一哆嗦,他完全沒搞清狀況,結結巴巴地、下意識地按照案件登記回答:“肖......肖市長......這......這就是我們今晚抓獲的兩個......兩個賣淫女中的一個啊......”
“你放屁!!!” 肖北再也控制不住情緒,一聲怒喝如通炸雷般在走廊里響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他雙目圓睜,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賣淫女?!你他媽知道她是誰嗎?!她是鄭興旺的愛人!犧牲的水庫英雄鄭興旺的妻子!肖薇!你們......你們竟敢把她當成賣淫女抓起來?”
“我們是抓的現行啊......”王海小聲嘟囔。他求助般地、茫然地望向所長趙強,這事兒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和處理范圍。
趙強此刻也是頭皮發麻,心里把王海和今晚所有出警的人罵了個遍!這他媽的叫什么事啊!撈一個嫖客還沒完,這又牽扯出來一個“英雄遺孀賣淫案”?還偏偏被肖市長撞了個正著!他看到肖北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氣急敗壞地沖王海吼道:“你看我干什么?!肖市長的話聽不到嗎?!耳朵聾了?!還不趕緊去開門!把手銬打開!!快啊!!”
王海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掏出鑰匙,手抖得幾乎對不準鎖孔,好不容易才打開了肖薇手腕上的銬子。
肖北一個箭步沖進審訊室,根本顧不上里面那個目瞪口呆的年輕記錄民警。他看著肖薇因為長時間被銬著,手腕上已經勒出的深深紅痕,看著她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全靠扶著暖氣片才能不倒下的樣子,看著她那身刺眼的裝扮和哭花的臉,心中又是憤怒,又是心痛,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
他連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搖搖欲墜的肖薇,將自已的外套脫下來,披在了她單薄而暴露的身上:“肖大姐......這是怎么回事啊......”
手銬被打開,身上披上了帶著L溫的外套,聽到了熟悉的聲音,肖薇一直緊繃的神經和強撐的意志終于徹底崩潰。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撕心裂肺的、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委屈和絕望的宣泄。
她抓住肖北的胳膊,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
“肖市長......嗚嗚嗚......我不是......我不是那種女人啊......我不是啊......我是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了啊......”
肖北扶著她,讓她在房間里唯一一張還算完好的椅子上坐下,沉聲問道:“肖大姐,你別急,慢慢說,到底怎么回事?”
肖薇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哭訴道:“撫恤金......撫恤金的事......自從您......您上次過問以后,水庫......水庫那邊確實......確實給興旺定了因公犧牲......也......也出了紅頭文件......承認了......可是......可是錢......錢一直拖著不給啊......”
她用力抹了一把眼淚和鼻涕,混著臉上的妝容,更加狼狽:“我......我三天兩頭地去水庫催......去水利局問......他們開始......開始還敷衍我,說走程序......后來......后來就說沒錢......再后來,剛......剛好像有點希望了......說想想辦法......水庫......水庫就著了大火了啊!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