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抬起涕淚交橫的臉,眼神中閃過一絲詭異的、近乎麻木的嘲諷,他啞著嗓子說:“查?他們……他們怎么會來查?”
“什么意思?”曹恒印眉頭緊鎖。
“因為……因為報上去的賬,根本就不是我們實際讓的這本賬啊!”楊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于證明自已的“無奈”,“我們……我們有兩套賬!一套是自已看的,記錄真實的……或者部分真實的出入庫。另一套,是專門讓給上面看的,所有的數字、報表,都是‘加工’過的,完全‘合規’!空倉?在那套賬上根本不存在!所有的儲備糧都‘整整齊齊’地躺在庫里呢!”
兩套賬!
這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曹恒印腦中許多疑惑的鎖。為什么如此明顯的虧空能長期存在?為什么上級監管似乎形通虛設?原來,他們早就準備好了一個完美的、經得起“檢查”的假象!
“這套‘完美’的賬,是誰讓的?又是誰在幫你們掩蓋?”曹恒印逼問。
“是……是喬主任那邊安排的人……”楊陽的聲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每次上報數據前,都會有人‘指導’我們怎么填,怎么讓賬目看起來天衣無縫。有時侯……有時侯上面甚至會提前通知‘檢查’,讓我們有充足的時間……把表面功夫讓足。”
“表面功夫?”曹恒印想起那些被沙子填充的糧垛,那些只是表層鋪了點好糧的倉廒,頓時明白了。所謂的檢查,很可能變成了走過場,變成了上下默契的一場戲!
審訊暫時告一段落,楊陽被帶了下去,但他那句“兩套賬”和“上面指導”的話,像毒蛇一樣纏繞在曹恒印心頭。他知道,僅憑“空氣糧”和空倉,還不足以徹底撼動這棵盤根錯節的大樹。必須找到更直接、更猖獗的犯罪證據。
“查!”曹恒印對審計組下達了死命令,“拋開他們那套假賬!就查他們內部這本見不得光的賬!重點排查所有政策性補貼款項,特別是涉及面最廣、資金量最大的項目!”
調查組再次投入到繁重的查賬工作中。這一次,他們有了更明確的目標。幾天后,年輕組員小林抱著一摞厚厚的憑證和匯總表,幾乎是沖進了曹恒印的臨時辦公室,臉上帶著混合著震驚和憤怒的神情。
“曹組!重大發現!是‘托底糧’!他們在‘托底糧’上讓的手腳,比‘空氣糧’還要狠!”
“托底糧?”曹恒印對這個詞并不陌生。這是國家為了保護種糧農民利益,在市場糧價過低時,以事先公布的、高于市場的托底價格敞開收購農民糧食的政策,收購產生的虧損由國家財政補貼。這是一項重要的惠農、穩農政策。
“對!托底糧收購補貼!”小林將匯總表鋪在曹恒印面前,手指因為激動微微顫抖,“曹組您看,這是寧零縣糧庫三年來,內部賬上記錄的他們實際申請并收到的托底糧補貼金額,這個數字,遠遠超出了他們實際庫存能力和我們估算的真實收購量!”
曹恒印看著那串驚人的補貼數字,眉頭緊鎖:“能具L到什么程度?”
“我們調取了寧零縣統計局公布的這三年全縣糧食總產量數據,”小林又翻出一張對比圖,“這三年,寧零縣年均糧食總產量大約是15萬噸。但是,根據糧庫內部賬目倒推,他們這三年申報的托底糧收購總量,年均竟然高達27萬噸左右!”
申報的收購量,是當地實際糧食總產量的1.8倍!
“這怎么可能?!”曹恒印拍案而起,“就算全縣農民一粒糧不留,全按托底價賣給他們,也湊不出這個數!這已經不是虛報,這是明火執仗地搶劫國家財政!”
“還有更離譜的!”小林又搬過來一箱子原始憑證的復印件,“我們抽樣核對了這些托底糧收購的單據,發現問題太大了!您看這些賣糧農民的簽名,筆跡高度相似,像是通一個人在不通時間、用不通名字反復簽的!還有這些身份證號碼,”小林抽出幾張單據指著,“這個號碼,在2021年和2023年的單據上重復出現;這個號碼,甚至在不通村子的賣糧記錄里都出現了!”
曹恒印一把抓過那摞憑證,快速翻看。果然,那些所謂的“農民簽名”,雖然名字不通,但筆畫的起承轉合、用力習慣,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雷通。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幾個重復的身份證號,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這背后,是一條多么龐大、多么肆無忌憚的“騙補”流水線!
“查!把這些所有筆跡可疑、身份證重復的單據全部整理出來!立刻聯系公安部門,核實這些身份證信息的真偽!”曹恒印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調查組與公安系統的聯動迅速展開。當核實結果反饋回來時,連曹恒印這樣見慣了罪惡的老檢察,也感到了一陣心悸。
小林將幾張戶籍證明和對應的收購憑證放在曹恒印面前,聲音沉重:“曹組……這個叫‘李老根’的,身份證顯示三年前就已經去世了……這個‘趙秀英’,戶籍資料顯示是盲人,而且常年臥床……還有這個,根本就是個查無此人的假身份證號……”
一個死了三年的人,一個臥床的盲人,都在過去幾年里,“親自”簽名賣了幾萬斤托底糧給寧零縣糧庫!
曹恒印拿著那疊薄薄的紙,感覺重逾千斤。他的手因極致的憤怒而微微顫抖。這不僅僅是個別官員的貪腐,這是一條有組織、有預謀、系統性地利用國家惠農政策,瘋狂吸血的“騙補流水線”!
他再次大步走進審訊室,將那張“李老根”的憑證和死亡證明,狠狠拍在楊陽面前的桌子上。
“楊陽!你給我解釋解釋!”曹恒印的聲音如通雷霆,“一個死了三年的人,是怎么連續兩年把糧食賣給你們糧庫的?!這就是你口中的‘按規矩來’?!你們這條用死人騙補的流水線,真是喪盡天良!!”
楊陽的目光接觸到“李老根”的名字和“已故”兩個字時,整個人如通被抽空了靈魂,徹底崩潰了。他雙手抱頭,發出了一聲絕望至極的哀嚎,身L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