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號和15號。
每次五十萬的現金。
黑色的密碼箱。
利民記賬公司。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完美地拼接在了一起!
現在幾乎可以確定。
田一鳴送出去的這些原始股,日常的維護和分紅,都是李梅在負責。
李梅分批次的,小額的取錢,每年能取出上千萬,甚至幾千萬。
這些錢,都被田一鳴用來進行跟那些持有原始股的官員分紅,或者做其他的灰色的交易。
之前,陳平安還在想,田一鳴是如何讓那些位高權重的官員們,安心地持有這些隨時可能爆炸的股票的。
現在,他懂了。
用這些離岸公司!
這些注冊在香港,法律上跟官員本人沒有一毛錢關系的空殼公司,就是最完美的“防火墻”!
官員們通過代理人控制這些離岸公司,再由離岸公司持有“田園網絡”的原始股。
查?
怎么查?
就算查到這家香港公司,也只會發現它的股東是另一個注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一層套一層,就像一個永遠也走不出的迷宮。
田一鳴!
你好毒的手段!
你不是在行賄。
你是在用現代金融工具,給整個玄商的官場,打造了一副金色的鐐銬!
陳平安的手指,在那份文件上輕輕敲擊著。
田一鳴真的太聰明了,也太懂得風險規避了。
這些一切骯臟的手段,都和綠色田園沒關系,他竟然全都放在了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記賬公司。
而且他本人,并不跟這個和綠色田園八竿子打不著的記賬公司打交道,而是讓李梅去打交道。
就算把這些全查出來,只要李梅愿意,他一個人就可以把事全扛了!
現在幾乎可以確定,李梅去記賬公司的時候,手里提著的那個密碼箱,百分之99就是他們想找的“賬本”了。
可是現在知道這些有什么用?
別說傳喚了,現在連問話,專案組都沒法問。否則一旦驚動李梅,那么如今得到的一切線索,都將付之東流。
難不成還能去搶?
開什么玩笑。
這是紀委辦案,不是拍警匪片。
辦公室里,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一整個下午,專案組的人把所有線索翻來覆去地揉搓,試圖找到一個突破口。
結果呢?
沒有。
一個都沒有。
利民記賬公司,動不了。
李梅,也動不了。
她是田一鳴最信任的白手套,也是唯一的活線索?,F在動她,等于直接告訴田一鳴,我們盯上你了。
以田一鳴的手段,他能在一夜之間,把所有痕跡都抹得干干凈凈。
綠色田園集團,那就更別提了。
“這他媽就是個死局!”
老王煩躁地抓著本就稀疏的頭發,把一張A4紙揉成一團,狠狠砸在地上。
“我們知道錢在哪,知道賬本在哪,甚至知道他們是怎么操作的!可我們就是沒法下手!”
老姚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他面前的煙灰缸已經滿了。
他沉著臉,一言不發,只是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每一下,都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坎上。
是啊,沒法下手。
那個黑色的密碼箱,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可這個魔盒,被李梅提在手里,放在利民記賬公司那個銅墻鐵壁一樣的堡壘里。
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
陳平安沒有坐著,他一直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響。
他的腦子在飛速運轉,無數種方案被提出,又被瞬間否決。
強攻?不行。
利誘?李梅這種人,錢收買不了。
威逼?她背后是田一鳴,她什么都不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灰白變成了昏黃。
辦公室里的氣氛,也越來越凝重。
絕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突然。
陳平安的腳步停住了。
他猛地站定在辦公室中央,整個人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
辦公室里所有人的視線,都下意識地投向他。
只見陳平安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焦慮和煩躁。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清明。
他想通了。
不。
他想到了一個人。
一個唯一能破這個局的人。
他什么話都沒說,轉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就往外走。
“平安!你去哪?”老姚錯愕地站了起來。
陳平安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門口。
“哎,這……”
辦公室里,一群人面面相覷,完全摸不著頭腦。
市政府大樓。
包山正抱著一摞文件,準備給各個科室分發。
剛走到走廊拐角,就看到一個人影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
“平安...陳書記?”包山愣了一下。
陳平安看到他,腳步不停,直接問:“肖市長在辦公室嗎?”
“在是在,但是市長正在……”
包山話還沒說完,陳平安已經一陣風似的從他身邊刮了過去,徑直推開了副市長辦公室的大門。
“哎!陳書記!”
包山抱著文件,急得在原地跺腳。
辦公室里,肖北正戴著老花鏡,聚精會神地研究一份水利工程的圖紙。
門被猛地推開,他抬起頭,看到一臉嚴肅的陳平安,不但沒生氣,反而把眼鏡摘了下來,往桌上一放。
“火燒屁股了?”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己的這個愛將。
包山跟在后面,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一臉歉意。
“哥,你看陳平安,我追都追不上……”
“沒事,我估計火燒屁股了?!毙け睌[了擺手。
陳平安走到辦公桌前,站得筆直。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平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說吧,天塌下來了?”肖北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然后用最簡潔、最客觀的語言,將整個案情的最新進展,原原本本地匯報了一遍。
從李梅的現金,到利民記賬公司,到那兩百多家空殼公司,再到藏在香港的離岸公司。
他把田一鳴如何利用現代金融工具,為玄商官場打造一副“金色鐐銬”的整個邏輯鏈條,清晰地呈現在肖北面前。
整個過程,他沒有夾雜任何個人情緒,也沒有提出任何解決方案。
他只是陳述事實。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實。
肖北臉上的閑適,隨著陳平安的敘述,一點點消失。
當聽到“離岸公司”和“股權代持”時,他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杯子里的熱氣,裊裊升起,模糊了他那張愈發冰冷的臉。
匯報結束。
辦公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陳平安就那么站著,等著。
過了許久,肖北才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好一個田一鳴!”
“好一個‘自我保護’!”